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借着流水整理了下额前凌乱的发丝,又恢复到下属们眼里冷然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接着他走出盥洗室,拿起放在外面桌几上一小罐不知名的液体,闭着眼睛以一种如同喝药的架势,将里面的液体倒进自己的喉咙,随后捂住嘴,逼迫自己咽下去而不是吐出来。
这是玛格丽特m部出品的能量补充剂,适合紧急情况下没有机会正常进食时服用,能维持身体所需的基础营养。
对白兰地来说,现在就是紧急情况。为了能尽快得到情报,他放弃出于自我保护的催眠,彻底放开使用“联觉”。或许是很久没有如此频繁且长时间使用这种特异天赋的缘故,异常的知觉长久浸泡在人性的恶意和丑陋的欲望里,以至于身体出现了轻微的应激,无法正常进食。
白兰地闭着眼睛,忍耐着,等待着,直到确定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了胃里,没有再反胃的迹象,才睁开眼,缓缓平复呼吸。
此时,会议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双腿架在会议桌上,正百无聊赖玩着打火机的阿马罗抬头,制止了身体下意识要起身的动作,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打个了招呼。
“eiswein,是你,我还以为brandy大人来了。”阿马罗冲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轻佻地说,“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和每一年的你都一个样。”
“你看起来也是,品味一年比一年更糟糕。”来人的声音像冬日的霜雪般透着飘渺的寒意。
eiswein,德国冰酒,一种需要在温度恰当的霜冻或小雪时节,才将结成冰珠的葡萄采摘下来酿制的葡萄酒,还被比喻成如同爱情般高贵。而以此为名的人,是一位女性,从吹弹可破的娇嫩脸蛋看起来,应该相当年轻。
不过她穿着一身修女的黑袍,头发被白色头巾裹住,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这使得隔着薄纱她的眼睛看起来像白色。这身保守的装束,除了能看出她面如冰雪,唇色浅淡,气质也如冰雪般清冷,给人的印象既深刻又没法辨别真容。
“他们都说你像个哑巴,我得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阿马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事实上组织内的人顶多谈论冰酒大人不爱说话,除了阿马罗,谁敢说她像哑巴呢?即便在背后也没人这么想不开。
“像你这样连呼吸都在污染空气的人,在末日审判之前就该被清理干净。”冰酒语调平静,即使隔着层纱,但她站在那里望向阿马罗的姿态,都能让人感受到仿佛在看待一堆垃圾。
阿马罗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对于这位平时干着“清道夫”的工作,却偏要穿一身修女装束,整天张口罪恶闭口审判的同僚,即便天生对美丽的异性抱有强烈好感和包容心的意大利酒,和她同处一室只要超过一分钟,就会迅速失去对美色的欣赏之意——这方面来说,她似乎比正版的神职者更懂得如何让人清心寡欲。
苏玳靠着窗,冷漠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一出庸俗的演出。
冰酒瞥了他一眼,嫌恶地皱皱眉,同样没有丝毫打招呼之意。贵族这种旧社会毒瘤就该在末日审判前统统挂路灯上吊死,她能克制住自己同他和平地共处一室,已经是用完了最大限度的善良。
在同僚叙旧迅速陷入冷场之际,会议厅的门终于又打开了。
阿马罗连同他的两条大长腿迅速跳到地面,几乎和冰酒、苏玳同时站直身。
“brandy大人。”
白兰地将手中的几份文件扔到会议桌上,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没有情绪的面庞仿佛也没有活人的生气。
“一人一份,你们各自有对应的任务。”
冰酒上前,从桌上找到贴着自己名字标签的文件。她那双相比脸蛋显得格外粗糙布满茧子的手,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露出一丝微妙的不解之色。
白兰地吩咐道:“amaro,这次找出来的线人你负责解决。eiswein,你负责处理官方卧底。”
阿马罗快速浏览完他那份文件,在看到其中某个酒名代号时皱了皱眉,举起手,率先得到了上司的眼神:“brandy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些rum的线人也都……”
“我不限制你的解决方式。”白兰地淡淡地说,“但既然成为rum的眼线,那就不适合留在我这里,也就不适合还留在组织内。至于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阿马罗动了动眉毛,斟酌着白兰地语气里可能潜在的含义。他常年混迹于帮派,自然清楚除了物理消除,还有很多让人活着同样能达到目的的方法——不过在他看来,有时候死得干脆反而是最仁慈的做法。
“brandy大人,”冰酒轻声道,“这些官方卧底不能……”
“不能。”白兰地打断道,“他们是交易筹码,而不是威慑示范。”
冰酒似乎有些为难——对她来说,让人死远比让人不死简单多了。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像每一个乙方对待甲方那样顺从地点头称是。
“至于你,sauternes,”白兰地转向穿着裙装礼服随时能出席宴会的手下,“去适合你这身衣服的地方,还有,你该回家看看了。”
苏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面色掠过一丝难堪,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brandy大人。”
白兰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们,眼睛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