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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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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机场前,李中原还想,今晚谁都别想睡了,不让她出国,她能把屋顶给掀了。

他打开衣帽间的柜门时,她刚出来。

“你干什么?”傅宛青站在后面问。

他头也不回地说:“这是我的柜子,我拿换洗衣服。”

“哦,拿完快走吧。”

楼上本就只有两间卧房,又被李中原打通变成一间,他没地儿去,只能挤在书房的长榻上睡。

洗完澡,换了睡衣,他就枕在手臂上,连灯都没开,躺在一室漆黑里。

李中原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外面起了风,把院里的槐树吹得轻轻晃,婆娑在窗子上。

隔壁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不知道傅宛青是不是睡了,还是也躺着,也和他一样盯着天花板看,琢磨怎么才能出得去。

大概还是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咬到唇色很深,像冬天花色艳靡的山茶,今天晚上憋着想骂他的时候,咬了好几次,但都给吞了回去。

更小一点儿的年纪,她可不会忍着。

李中原闭着眼,脑子随树影恍恍惚惚地,想起那年春节来。

那会儿他多大,十八吧,眼看就快高考了,二叔在西山设宴,招待平素交好的亲友。一摆酒,山上的车就多起来,黑的,蓝的,车门开开合合。

快到正月十五,山上起了灯,廊檐地下挂着一溜儿纱灯,红的,圆的,一个接一个,每盏灯后面都写着谜,把一道长廊照得透亮,地下的地砖都泛着油光。

李中原和他大哥一起,被李继开两口子带着,和各人打招呼。

都见过面了,他就躲了出来,躲开了那个拥满孩子的院落,到廊后来找点清净。

这儿也有个小孩子,站在灯影里,烛光照着她的脸,柔白巧丽,她在爬柱子,要伸手去够那个灯笼。李中原看了她一眼,是傅家的野丫头,平时走在文钦前面,趾高气昂,神气活现,处处挑三拣四的。

他不想理这个事儿精,转身要走。

“哥哥,”傅宛青叫他,“二哥哥,你怎么假装没看见我啊?”

李中原顿住脚,回头问她:“叫我什么?”

“你不是文钦的二哥吗?”傅宛青站在廊椅上说。

也对。

李中原折回去:“有什么事?”

“那个,”傅宛青指了指上面,“你长得高,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灯笼摘下来,我想看看后面的字。”

李中原挑了一下眉:“大小姐,你还真是见人就使唤,知道它有多烫吗?”

傅宛青又说:“好吧,那你看得见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最后一排小字?”

李中原抬手,沿着边翻动了一下,读给她。

傅宛青听了以后,琢磨着走远了,快走到长廊尽头,才想起来说谢谢。

但他已经没影儿了。

李中原还没出月洞门,迎面就碰上大哥李应珩。

他说:“躲这儿来了,到处找你。”

“找我干什么?”李中原把手插进风衣兜里。

李应珩说:“我听说,你打算报清大的建筑系,这就为进东建做准备了吗?”

李中原冷哼了声:“怎么,你很怕我进东建。何况我做不做准备的,轮不到你来管吧。”

李应珩用力捏了下他的肩:“唉,真是不识好人心。难怪没一个人喜欢你,你也进李家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是把你当外人,当野…”

下一秒,李中原就挥开了他的手,照着他脸上来了一拳。

李应珩倒在地上,还挣扎着要起来,李中原一脚踩到了他手腕上,踩得他吱哇乱叫。

李中原俯下身,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脸:“管好你的嘴,你实在怕我比你强,可以现在就去死,因为我会一直比你强。”

这小子跟警卫学的格斗,出手稳,招式狠,李应珩自知打不过他,爬起来就走了。

等李中原再回去时,花厅里已经坐满了长辈,三堂会审的架势。李应珩坐在他母亲身边,脸上的淤肿还没消,嘴角上被打出的血痕仍在。

李继开和李富强并排坐着,脸色沉重。

“中原,”李富强先招手叫他,“到我这儿来。”

李中原抬腿走了过去,挺拔地站着。

李继开张口就是骂:“还有脸进来啊,你的拳脚功夫厉害,是用来殴打你大哥的,是吗?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个不孝子!”

“你养了吗?”李中原桀骜地反问。

“畜生,我今天……”

李继开眼看就要起身,被李富强抬手拦下了。

他说:“好了,大哥,话还没问清楚,别动手。”

邓长丽也开口了,她说:“二弟,你有点太向着他了吧,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这还叫没问清,非要等应珩死在他手上,你才肯把他交出来吗?”

“大嫂,中原不是胡来的人,”李富强稳稳握着侄子的手,“不能因为应珩受伤了,就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么断家务官司,也容易出冤假错案呐。”

“好,你断,我看你断出什么来。”邓长丽咬着牙说。

李富强问:“中原,你大哥脸上这伤,是……”

“李伯伯,是这个大哥哥,先欺负中原哥的。”

花厅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姑娘,白衣黑发,她披了件纯白的短毛斗篷,像二月里还没化干净的树梢雪。

“宛青,”李富强把她招进来,“来,到里面来说。”

傅宛青在邓长丽不可思议的怒目下,直直地跨过了门槛。

她到了李富强身边,又指了一遍:“是他,他先找中原哥的麻烦,说全家人都不喜欢他,还说他是野种,哦,什么又是这个家的外人。富强叔叔,中原哥怎么是外人?”

“他不是,”李富强威严地看着大侄子,凉声道,“说出这样的话,是该打嘴。中原不打,我都要打了。不要忘了,咱们都姓李,一笔写不出两个来。得亏你爷爷不在这儿,他老人家要听见,你今天还出得了这园子?骨头不打断你的!”

“傅宛青,你是不是有…”

李应珩捂着脸,刚想骂回去,被李继开凶恶的眼神吓住了。

他不敢说了,近来,李继开和傅家走动得很勤,东建有个很重要的工程,就等着傅佐邦下指示,他正竭力讨好他们一家子,不可能为了维护自己,功亏一篑。

李继开和蔼地笑了:“原来是这样,好孩子,多亏你看见了,大伯一定好好罚他,怎么能这么骂亲弟弟,不像话。”

“嗯,”傅宛青点点头,“那我出去玩了,再见。”

“好好好,再见。”李富强微笑地说,“中原,送妹妹出去,她爸在对面。”

李中原还是那么站着,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知道他叔叔是想打发他离开是非之地。

傅宛青见状来拉他:“走吧,中原哥,我怕黑。”

李中原被她牵着走,缓慢地迈着步子。

他低头看着这个梳辫子,小姐脾气很重,娇得要命的小丫头,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没那么招人烦了。

身后邓长丽幽叹了声:“真厉害啊,人家又找到新的靠山了,我们母子只好吃这个亏。”

“你们是母子,中原可怜,连妈都没有,”李富强笑着喝了口茶,“我这个叔叔说两句公道话,还要被批评是非不分。”

李继开给两个儿子各打了五十大板。

他掸掸手:“好了好了,也不全是中原的错,应珩也该好好管教,都别说了。”

见没人站自己这边了,邓长丽也只能硬忍下去。

丈夫利字当头,靠不住,小叔又是头一个讲愚忠的,牢记父亲的遗言,曲直不明地护着那个贱胚子,她还能说什么。

过了月洞门,看不见花厅的门了,李中原才开口:“唉,我说…”

“别唉唉的,麻烦叫我的名字。”傅宛青说。

李中原无奈地说:“傅宛青,你为什么帮我?”

“你刚不是帮我了吗?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傅宛青嫌弃地说,“而且,我回去找你的时候确实听见了,你那个大哥也太过分,哪有上来就这么骂人的。”

“…走吧,送你去你爸那儿。”李中原说。

没几步,傅宛青就哎唷起来,说这石子路硌得她疼,要人背。

说完,还照着地上踢了两脚。

刚看她顺眼一点儿,又犯矫情了。

李中原没法子,转了个身,在她面前半蹲着说:“麻烦您垫垫脚,上来。”

傅宛青爬了上去,手圈住他的脖子:“好了,走吧。”

“你抓稳了,别掉下来。”李中原的手朝后放,向上托了她一把。

傅宛青趴在他肩头说:“中原哥,我觉得你不惹人讨厌。”

“这个时候还说讨厌,我就把你扔湖里去。”李中原好笑地说。

说着,李中原真的晃了她一下。

傅宛青死死地抱住了他,下意识地喊:“不要不要!我不会游泳!”

“你不是会游吗?”李中原怀疑,“那年大伙儿去北戴河过夏天,你不是游得挺好?”

傅宛青小声说:“噢,很久不游,忘了嘛。”

“这也能忘。”

夜深人静,园中亭台早已褪了白日的颜色,只剩黑沉的轮廓,像被墨色浸染的剪纸,贴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湖水也被夜色压住,没了声音,连波纹都荡不起,泛着幽暗的光。

偶尔有枯枝断裂,咔嚓一声脆响,传得很远,又被黑夜一口吃掉,不见回响。

傅宛青撇过脸不理他:“我说忘了就是忘了,少啰嗦。”

李中原扯起一点唇:“行,大小姐。”

那年傅佐邦刚升,身边围着不少人奉承,送她到门口的时候,没见到她爸,是傅佐文接她下来。

宛青叫了句姑姑,揉着眼睛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好困了。”

傅佐文笑说:“哦,难怪要人家中原背你回来,原来是想睡觉了。”

说着,她又朝李中原:“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宛青不懂事,麻烦你了。”

“我先走了。”李中原点了个头。

夜深了,墙角的虫鸣声渐渐呱噪起来,风也停了,月光终于围拢在了地上。

后来怎么样了呢,李中原翻了个身。

一年后,傅家倒了,老两口都死在那场风波中,亏了旧友力保,傅佐邦才幸免于难,带着妻女回了临城老家。

他当时在建筑系念大一,已经搬到清大外面住,很少回家了。

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首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到底是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是李继开背义负信,在暗地里放冷枪。

他只是没由来地担心,傅宛青那么娇气,动不动就爱差遣人,到了临城她能适应吗?会不会一天到晚地哭,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哭瞎。

李中原坐起来,凭着一点月色穿上鞋,出了书房门,往卧室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推开门的一瞬,手不自觉地悬停了下。

没听见动静,他才慢慢进去,掩上门。

里头那间还亮着灯,橘黄色的一圈光晕,把她熟睡的侧脸框在里面。

傅宛青睡着了。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机掉了下去。

敢情是看累了才睡过去的。

被子也只盖到腰,下摆皱成一团,露着一双小腿。

连窗子也没关好,夜风吹在背上,李中原凉得皱了下眉,转过身,把窗户关上,拉紧了窗帘。

他又走回床边,把那团被子抻开,慢慢往上拉,盖过了她的肩。

傅宛青动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着。

但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床边的手收了回来,缩进了被子里,很短暂地蹙了下眉,又重新舒展开,滑进了更深的沉睡里。

李中原这才脱了鞋,慢慢地躺上去。

听着宛青的呼吸,匀称绵长,他试探性地把手搭上她的腰,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裹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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