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展琳一觉睡到快11点, 醒来还有点懵懵的,但心口处是一点都不绷了。起床洗漱后,她到厨房, 煤炉子已经凉了。翻了翻,洗了两个鸡蛋, 放到煤气灶上煮。
这煤气灶很便利, 就是现在能用上的人家不多。他们家平时用得也很节省, 主要气不比炭好买。
客厅五斗柜里还有几块桃酥,她又冲一碗麦乳精。
中饭就这样垫吧一口,吃完了, 展琳拿上包出门。今天运道不佳,她才下了步梯, 就看到史兰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们院子。
“你今天又没去上班呀?”史兰花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那声音生怕方圆五里地听不着。
院子里,朱晓荷一手拉着想要跑出院子玩的女儿,一手里拿着个鸡蛋黄。
“兰花婶子,您这个点怎么有空过来?”
史兰花:“赵主任家让我在百货大楼帮忙留意三大件, 我是紧着中午吃饭时间跑一趟来告诉一声, 过两天会有一批沪市的缝纫机到, 他家想买的话,得早点去订。”
展琳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史兰花站的那位置本来碍不着,无奈人想找事,她故意往后退了一步,正正好挡在自行车车头前。
“兰花婶子,您让让。”
跟朱晓荷又说了两句,史兰花才转过身:“小展啊, 你家现在不同过去了,就算你妈还是新华路街道办主任,你也得懂点事儿。好好的工作,多少人想都想不着,你怎么就不珍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们人民群众都看在眼里。”
“您能看在眼里就好。”都找上门欺负她了,展琳可不会忍气吞声:“我68年7月1号进入三花果街道办工作,到今年7月1号满两年,这两年里我没有一次迟到早退。”
“平时帮扶群众、调解邻里纠葛、协助抗险救灾、走街串巷宣传国家政策等等,我都坚持在一线。经过组织重重考验,去年我被评为先进个人。”
“这次我出差回来,本来就有休假,加上周末,你告诉我我缺了几天班?”
“我上班两年,帮同事顶过19天班,自己从来没请过哪怕一小时的假。这次我家里有事,我身心都劳累,请了几天假,在你眼里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每年您和您男人别请假回老家探亲了呗,反正你公婆都不在了。”
没想到这丫头嘴还挺厉害,史兰花两手叉腰:“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我刚讲的那话也是为你好。你爸都被抓了,你们家现在就是那……啥啥啥可危,你还一点不知道收敛。”
“岌岌可危。”朱晓荷在旁边插了一嘴。
“对,就是岌岌可危。”史兰花一脸不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都庆幸我们家没让你进门。”
“还好人心呢?您不就是想落井下石吗?”展琳不给史兰花反驳的机会:“不过您确实该谢谢我看不上您家那街溜子,不然我爸被抓,您家还得绞尽脑汁想法子跟我划清界限,得多难呀!”
史兰花恼了,腿杵到展琳自行车车轱辘上:“你说谁是街溜子?”
“您想的是谁就是谁呗。”展琳摇了摇车龙头,车轱辘在史兰花那碎花裙上一顿乱蹭:“您赶紧把路让开,我看在张叔今早请了我两块钱早饭的份上,不跟您计较。”
“什么两块钱早饭?”史兰花一把摁住乱蹭的车轱辘:“你给我说清楚。”
展琳得意洋洋:“张叔回家没跟您讲吗?我今早去我哥家,忘带钱票了。我张叔从黄山西路那过来,看到我,特地停下来请我吃了早饭。”
黄山西路,那不就是从城西回来?史兰花就知道死鬼昨夜又去找冯玉环那臭婊子了。
朱晓荷就像猫闻到腥一样,见史兰花不说话,她忙开口问:“你今早去你哥家挺早的吧,我7点起来就没看到车棚有你的自行车。”
也不是她有意盯着展琳,是展琳那辆墨绿色二六女士自行车,这一片的大姑娘小媳妇谁不羡慕?
“是挺早,还没六点。”展琳老实回答。
朱晓荷斜眼看向史兰花:“张科长五点多从城西回来?”
“不跟你们在这瞎扯了,我还得回去为人民服务。”史兰花脸阴沉沉的,转身就快步离开。
没人挡路了,展琳推着车继续走。朱晓荷牵着女儿跟上:“张德润昨夜是不是没回家?我看史兰花那反应就不对。”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展琳出了院门,便骑上车跑了。她去元钱胡同,拿上她手抄的账本,收拾了一身换洗衣服,带上户口本和几张新华路街道的空白介绍信,就往越秀老城。
黄梨胡同展家,今天午饭都没心思煮。
苏老太太坐在堂屋主位上,展淑敏眼睛有点红,在劝着她娘:“您放宽心,能用钱把事儿给平了,说明情况还不算糟糕。其他的事儿,等咱们能见着大哥了再问。”
展国立跟文红军站在一道,两人脸都板着,一言不发。
“要不……”马艳玲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当家的,咱们给老大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能不能先挪出来点?娘京市那四合院现在卖肯定好卖,但以后想再买回来就难了。”
“不要给文耀打电话。”苏老太太已经做了决定:“京市小四门胡同那房子,我们也住不着,卖就卖了吧。老二,你一会帮我去给志国同志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买那院子?”
“志国家里的情况,十之七八是拿不出那个钱。”展国立手抓后脑勺:“而且他有打算外放去南边。”
苏老太太:“那就找别人。文耀跟关晓结婚还没有一年,咱们能不去打扰就别去打扰他们小两口。”
“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展国立不认同:“文耀能进部队文工团,还是大哥弄来的名额。现在他大伯有难了,他付出点不该吗?我不同意您卖那四合院。”
文红军:“主要您这急卖,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我刚在心里算过了,一万块咱们凑凑,也就还差两千一二。”
“怎么就差两千一二了?”苏老太太冷声:“你们是不是把老头子给孩子的嫁妆钱都算上了,别打这心思,孩子的钱不许动。”
展淑敏:“妈,事急从权,现在我们先不要去考虑那些好吗?孩子的钱,算我们跟孩子借的。这又不是……”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苏老太太都算好了,房子卖了,加上她的体己,应该能有个4000块。老二家折子上拿2000 块,淑敏那也可以挪出2000块,她再想想法子把展知博留给她的黄金换出去,就能凑够数了。
麻烦的是,房子跟金子短时间里都不太好找买家。
“奶,”展文凯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文斌哥和嫂子来了。”
展文斌进门,见一屋子的愁云,就知道是在为钱愁。他让媳妇把从国营饭店打的饭菜摆上桌:“我妹不在这?”
“琳琳今天还是没有去上班?”苏老太太现在对这个孙女是真心疼,老大那个绝怂,不做人。
展文斌:“我妈给她请了几天假。”他来之前回了一趟七骨巷,家里没人,还以为小妹在奶这。
展淑敏去厨房拿了几副碗筷:“是不是去了元钱胡同?”
“应该是。”展文斌扶起他奶到桌边坐下:“先吃饭。昨晚上张德润和何二姑父去我们家,我小妹就在边上。她今天一早跑我那去,说让我别担心钱的事,她知道我们家钱在哪。”
“你家什么钱?”展国立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哪弄钱。
展文斌:“我也不知道。她一会肯定过来,到时我们再问问。”
要是能从别的地方弄出钱来,文红军是一点都不希望老丈母娘把京市那套四合院卖了。
那四合院的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就在首都广场附近,而且保留得非常完整。
如果就这样卖了,以后肯定要后悔死。
他们饭吃一半,展琳来了。院门闩着,她在门外喊人。展文凯含着一条鱼尾巴,去给她开门。
展琳车篮子里装得都快往外冒了,进了院子,就打开车篮的锁扣,让堂弟把两斤鸡蛋糕拎上。
到屋里见大姑、大姑父也在,她便知道她妈已经来过奶这了。
苏老太太:“你午饭吃了没?”
不等侄女回话,马艳玲就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碗筷。”
“我吃过了。”展琳拉住二婶,她嘴里还有麦乳精的奶香味,是一点都不饿:“您坐着吃饭,别管我。吃完了,我有事要说。”
听这话,大家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两分钟,桌上的饭菜就被扫光了。展文凯快手快脚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给每人倒了碗白开水。
展琳从包里掏了账本出来,往桌上一放,示意她哥先看。展文斌瞅了瞅奶奶和二叔,拿起桌上的本子。才翻开看了两秒,他脸就冷得要掉冰凌子。
朱红梅凑过去瞄了两眼,顿时火气冲上脑门,新长的那些小碎发全竖了起来。
见一个两个都这样,展国立耐不住,没等大侄子看完,就伸手抽走了本子。他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红军站起来走到二舅哥身后,一看那纸上的一行行字,转头就跟老丈母娘说:“您把您的老底儿收起来,用不着您的钱,大哥家钱全存在京市呢。”
快速翻完账本,展国立虎着脸问侄子侄女:“你们什么打算?”
“我已经让我哥请假了,明天就去京市拿钱。”展琳都计划好了:“二叔,您跟我们一起。去找完张玉凤,我还要到京市军区找许粮。钱跟何正丽难要,但找许粮就不一样了。等从京市回来,再去一趟市公安局,找卫民他大哥。”
文红军喜欢大侄女这性子:“你豁得出去?”
展琳苦笑:“我现在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她看向她奶,“我妈跟您要钱您就给啊?她都跟您说什么了?”
上辈子她还单纯,很多事看不透。但这辈子,她心眼明亮。
苏老太太:“……”
马艳玲嘴也闭得紧紧的,那事怎么说?
一屋子人,就展文斌两口子在等老太太喂答案。
展琳:“她是不是跟您说宁家的事儿了?”
“你知道?”马艳玲错愕。
“他们那晚吵架的时候,我上厕所听了几句。”展琳端起桌上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头低着:“你们也别担心我,我跟宁耘书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最近她闲下来就在想辙,宁耘书那个人吧,很讲理。上辈子,她小产后,人家还带着他三姐来医院开导她,说她爸那封举报信虽然致使了宁则钊同志被抓,但宁则钊同志的死跟那封举报信并没有直接关系。
人真的善变。
以前她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想起这些话都觉得宁耘书虚伪。
现在,宁耘书大大的好人呀!
但她也知道,这辈子跟上辈子情况不一样。上辈子她小产后人都快废了,受不得刺激。一日夫妻百日恩,宁耘书不会真的想她死。
这辈子,她吃嘛嘛香还沾床就睡,身体倍儿棒。她也不知道再见宁耘书,那人会不会要折腾她?
“宁家什么事儿?”展文斌有点猜着了,但不太敢相信。
马艳玲:“你爸举报的宁则钊。”
轰隆一声,展文斌脑子跟被雷劈了一样:“他……他举报宁伯伯干啥?”
苏老太太:“个糟心玩意,谁知道呢?”
“现在先不说这个,”展国立着急啊:“琳琳,你算过没,咱们要是明天去京市,一天根本回不来。”
展琳一想,还真是。现在不是90年代,从卫洋市坐火车去京市,得要四个小时多,那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将近一个白天。
文红军:“我记得下午两点二十有一班火车,要经过卫洋市往京市。”
“我去厂里打两个电话。”展国立站起身:“文凯,你去火车站找你妹妹,看下午往京市的火车还有没有票,有的话就让她留三张。”
“好。”展文凯丢下账本就出门,事关22000块钱,他这趟必须给弄回来三张去京市的火车票。
他姐算账是真会算,利滚利,吓人得很。工作名额,1300一个,价虽然偏高,但还算合理。毕竟大伯娘给出去的那几个工作,都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工作。
二叔走了,朱红玫推了推她还在发呆的男人:“我下午帮你请个假,明天你们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我爹开车去车站接你们。”
不算何正红的账,光张玉凤和何正丽两笔,就16000块。这如果能要回来,她都不敢想那钱摞起来得有多高。
“行,今天晚上你让岳母就别回去了。”展文斌心里难受极了,他爸怎么能举报宁伯伯,转头看向他妹,“你跟宁耘书怎么办?”
“凉拌。”展琳还没想到招,不过不着急,9月初宁耘书才会回卫洋市。她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展文斌:“要不还是离婚吧?”
展琳:“好啊,你去跟宁耘书谈,我没那勇气。”
“你离婚我这个做哥哥的……”
“你闭嘴。”朱红玫从后抱住小姑子:“别听你哥的,宁耘书在黔省那老远的地方,咱们暂时就这么过着。他要是叫你去黔省,你别过去,就好好待在卫洋市等他回来。”
主意是个好主意,但在她这不管用。不过展琳还是点点头:“哥,你们单位那个小明有孩子了没?”
“还没有,你怎么知道小明?”展文斌好奇,他正常不在家说单位的事。
“我们街道办的,啥不知道点。”展琳见她奶翻过几页账本又返回头看,知道老太太这是瞧出异样了。
苏老太太确实在对比何正丽、何正红的账,1958年9月、10月、11月,这时间对她来说太难忘了。
人老成精,老太太一下子就想到了何正丽的工作。那年她就觉得洪惠英的肚子不太对,按理怀孕四个多月,胎早坐稳了。她那一肘子,又不是故意冲着谁去的,力道一点不大。
只是没有证据,她不能随意把屎往自己儿子头上栽。
展国立出去一趟回来,就让他婆娘和面烙点饼子:“我刚顺便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她说下午两点二十去京市的火车还有票,她给留着。一会我们带了户口本、介绍信到火车站找她拿。”
说起介绍信,展文斌不再坐着了:“二叔,我们两点在火车站碰头。”
“行,带身换洗衣服。”展国立叮嘱:“别过了时间。”
朱红玫:“放心,我送他去火车站。”
马艳玲舀了一盆面:“文凯都去了火车站找珂珂了,你怎么还花钱给孩子打电话?”
“我现在在意那块八毛的吗?”展国立一想到一万块不用他们掏家底来凑,就浑身是劲儿,走到大侄女跟前:“你妈今天走运,我要是昨天看到这账本,今天她上门,就不是走着出这门的。”
他娘的,说她洪惠英吃里扒外都是客气。
苏老太太:“琳琳,你在哪发现的账本?”就记录的账来看,很明显这账是洪惠英本人记的。
展琳也不隐瞒:“我出差回来,打扫我那小院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我也没告诉我妈,也没问她。就想着找一天,去把钱要回来。”
“对,必须要回来,别傻。”文红军没吃饱,拿了块鸡蛋糕:“钱要回来,就是你一家四口分,一人也能分不少。给了那三个,整一个在养狼。狼养肥了,迟早要回头咬咱们。”
不是迟早,是已经来咬人了。展琳看向她奶:“我爸还有1600块私房钱,交代了要给您养老。我哥怕您多想,就让我先别给您,等爸这事有说法了再给您送过来。”
“这个大孝子……”她都快要被他孝死了,苏老太太知道她养出来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等能探视的,我必须去问问他,宁则钊怎么他了,他要举报人家?”
展琳:“您问吧,我也挺想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