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晨露未晞,端缙公主便遣人传召秦氏至西院,言欲往青龙寺焚香祈福,却独点名要江筎宁随行侍奉。
秦氏深知公主权势滔天、心性难测,半点不敢违逆,当即遣贴身嬷嬷赶往桂枝院,命江筎宁速整仪容,即刻随往。
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江筎宁只得强压下心底抵触,略作收拾便随嬷嬷往府门而去。
昨日崔瑾听闻公主名讳时那失魂落魄之态仍在眼前,她虽不知其中纠葛,却知这位公主绝非易与之辈。
府门前,端缙公主早已安坐车中,珠帘半垂,气度沉凝。见她到来,示意她上车。
江筎宁敛衽欠身踏入马车,谨守分寸,坐在一侧锦垫之上,心中忐忑为何公主偏偏点她随行。
马车缓缓启动,端缙公主目光落在江筎宁清丽的容色上,似是随意闲谈:“姑娘生得清雅绝尘,与崔家二公子郎才女貌,可谓般配。”
“谢殿下赞赏。” 江筎宁不明公主深意,谨慎应之,“今日天朗气清,青龙寺香火鼎盛,想来殿下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倒是口齿伶俐,会说好听话。”端缙公主低声冷笑,目光她身上不断扫过。
看得江筎宁浑身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强装自若。
马车行至青龙寺山脚下,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江筎宁扶着端缙公主下车,随僧人缓步踏入寺中,净手焚香,恭敬祈福。
祈福已毕,寺中僧人奉上文房素笺,恭请二人写下心愿,系于千年许愿古树枝头。
江筎宁接过纸笔,手指轻握毛笔,神色虔诚,写下心愿:愿家父江晏仕途坦荡,平安无虞;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愿崔家上下和睦安宁,岁岁无难。
端缙公主冷眼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身姿纤弱如扶柳,心中寒意愈浓:崔家兄弟这般护着她,倒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太过轻慢本宫,不知天高地厚。
祈福事了,便要返程回府。
端缙公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本宫有些乏了,欲在寺中客房歇息半日,你先行乘马车回府吧,不必在此等候。”
江筎宁虽有疑惑,也温顺应声:“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
而后她便随侍从登上一辆马车,朝着邺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山林小径,忽闻骏马惊嘶,车身剧烈颠簸。
江筎宁忙撩开车帘,见十余个蒙面匪徒骑马横栏路中,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身上散发着嗜血之气。
这她心头骤沉,如坠冰窟,是遇上土匪了?
“各位好汉,我这里有金银首饰,尽数奉送,求放条生路。”江筎宁忙取下发髻上的金簪。
为首的土匪头子冷笑,面罩下双目凶光毕露:“钱财我们要,你的命,我们也要!”
马车夫惨叫起,被匪徒头子一刀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江筎宁吓得浑身冰冷,喉间发紧,连连呛咳,慌不择路便想缩回车内。
匪首纵身跃下马来,一把揪住她手腕,夺过金簪,狠狠将她拽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地。
“老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杀了未免可惜,不如让兄弟们先乐上一乐,再送她上路不迟!” 一旁匪徒满脸猥琐,语气轻佻。
“哈此言甚妙!”土匪头子大笑,伸手便去撕扯江筎宁的襦裙。
江筎宁未见过如此凶戾场面,怕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护住衣襟,哽咽嘶声:“放开我!我乃博陵崔家人,你们若敢伤我,崔家定不轻饶!只要肯放我,你们想要何物,崔家皆可应允!”
可她一介弱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悍匪,挣扎间衣衫凌乱,绝望渐渐淹没了她。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一声冷冽厉喝,挟裹滔天怒意,震得林间回响:“住手!”
众匪骇然回头,见黑衣暗卫队冲来。
崔煜劲装骑于汗血宝马上,满眼寒霜杀意,纵身跃下马来,长剑出鞘。寒光冷闪,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随行的暗卫队紧随其后,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与匪徒展开厮杀。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世子亲卫?不过片刻,便哀嚎四起,死伤狼藉。
江筎宁满面泪痕,怔怔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先是惊愕,随即心安。
匪首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疯一般朝毫无防备的江筎宁刺去。
崔煜飞身扑至她身前,长剑直刺匪首心口。匪首痛呼一声,垂死挣扎,匕首反手一挥,锋利刀刃在崔煜小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转瞬之间,一众匪徒尽数被斩杀当场,横尸小径。
江筎宁惊魂未定,见他手臂渗血,慌忙上前:“表哥……你受伤了?”
“无妨。”于崔煜而言,不过是皮肉伤。
崔煜见她满脸泪光,发衣凌乱,脱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将狼狈的她包裹其中。
江筎宁脑子一片空白,只知紧紧靠着他,还好他来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队清理现场,而后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江筎宁心里“咯噔”,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崔煜稳稳地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她尚未回过神,已靠在他的胸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煜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怒意沸腾,他自知晓这些匪徒是端缙公主安排。他一得知她随公主去青龙寺,便派暗卫队悄然沿途护送,后来仍是不放心,便亲自赶来。
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端缙公主欺人太甚,视崔家如无物,竟如此草芥人命!纵使她权势滔天,他崔煜亦不是可欺之人!
江筎宁依在崔煜怀中,感受着身后有力的支撑,渐渐平复了恐慌的心绪。
崔煜护送江筎宁回到邺国公府,让她在房中安歇。
崔瑾听闻江筎宁遇劫匪之事,慌得六神无主,疾奔而来。
“阿宁,可有受伤?”
“我无事……”
话还没说完,她已被崔瑾紧紧搂入怀中,他浑身颤抖,满是后怕与心悸。
崔煜见两人相拥,忽感手臂一阵剧痛,痛得撕心裂肺般。
本以为是皮肉伤,他撩开衣袖细看,伤口以及周围已发黑,那匕首有毒!
崔煜立即回到白云轩,吩咐柳叶取来解毒的药膏与银针,又命柳风速去请府中御用李大夫。
李大夫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崔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紧:“世子,这伤口感染,毒素已扩散至肌理,恐伤筋骨,甚至危及心脉啊!”
崔煜早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伤口,示意大夫不必多言,尽快诊治。
李大夫不敢耽误,以烈酒炙刀消毒,小心翼翼划开疮口,放出毒血。
此间并无麻沸散,如此生剖清创,剧痛可想而知。崔煜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内衬,疼得浑身抽搐。
一旁看着的柳叶、柳风像是痛在自己身上般,龇牙咧嘴,表情各异。
“万幸,毒素未深攻心脉,只需静养调息,按时换药,便可无虞。只是近日切不可情绪大动,更不可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李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再三叮嘱。
崔煜颔首,遣退众人,褪去染血锦袍,换上干净的素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阖,凝神调息,辅助化解体内的毒素。
可手臂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筋骨,疼得他冷汗涔涔。
正强忍之际,安蓉捧一精致熏炉入内,屈膝点燃炉中香料。青烟袅袅,散出一缕清甜异香,漫溢室中。
“此是何香?” 崔煜气息微浊,只觉这香气清冽怡人,痛楚似稍缓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夜清观轩之中,似乎也是这般气息。
安蓉垂首恭声回道:“回世子,此香名唤‘若水’,乃西域贡物,取‘心如止水’之意,可宁神定气,缓解痛感,助世子清修调息。”
安蓉躬身告退,轻合房门。
崔煜本想借香气凝神,不料那香吸入肺腑,非但未能静心,反而丝丝缕缕缠上心神,渐渐扰得他神智恍惚。
他眉头微蹙,当是毒发体虚,并未深思。
他不知,此香虽名若水宁神,于旁人无碍,偏他体质特殊,对此香异敏,极易引动心魔幻象。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崔煜不忍慌乱,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娇软轻唤:“表哥!”
这声“表哥”如魔咒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煜睫羽颤动,无法再静心,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比先前更甚,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撕裂。
他不明所以,为何这幻象会接连出现?为何欲念偏偏是她?
他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欲望滋生,令他几乎窒息。
在异香的催化下,他神志渐渐失控,身体燥热不堪。
“表哥,你睁开眼,看我……”
崔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竟又见她近在眼前,笑意清浅,明媚灼目。
道经在脑子里碎成一段一段,致虚极,守静笃……虚什么,静什么?
幻影轻柔靠近,伸手欲扶他。
他挣脱开幻影的触碰,抽身箭步而去,一把抓过架上长剑,握剑在手,欲以锋芒刺破虚妄。
“表哥,我怕……”她眉眼楚楚,我见犹怜。
崔煜长剑横挥,寒光乍闪,可每一次刺出,都只落空。幻影如影随形,在他周身嬉笑环绕,挥之不去。
她嫣然巧笑,身子曼妙如柳,眼中的柔光想要融化人心。
崔煜反手再刺,长剑横扫,握剑的力道愈发沉重,手臂不断挥舞,剑光纵横交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口剧烈牵扯,崩裂开来,鲜血浸透绷带,染红素衣。钻心剧痛袭来,他身形一软,剑尖拄地,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表哥,让我留下,好好陪着你。”那声音温柔撩拨,透着致命的魅惑。
他浑身痉挛,视线模糊,痛感与欲念疯狂纠缠,已濒临崩溃边缘。
他强撑着起身,手中长剑 “哐当” 落地,再也无力握住。
“表哥,你手好凉啊。”她轻柔地扶住了他,附唇在他耳边,“我是你的,只该属于你……只有你,能护住我,拥有我。”
崔煜微微仰头看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终于崩断了心弦。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唇瓣狠狠覆了上去。急切,深沉,近乎掠夺,带着压抑已久的疯魔与疼惜。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指尖深深陷入她的发丝。
臂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滑落,滴落在地,刺目惊心。他只顾着吻她,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稍稍缓解身上极致的痛。
……
崔瑾一夜未眠,思绪良久,面色憔悴。
天刚破晓,崔瑾便来到白云轩,刚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心底的担忧更甚几分。
崔煜正端坐于案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大哥,你伤势如何?”崔瑾心生愧疚,“听闻安蓉说伤有毒,都怪我……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煜缓缓抬头,眉头微拧:“我中毒之事,切勿对外张扬,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是。”崔瑾应声,见他脸色煞白,心中急切,“那人下手太狠,我担心她不得逞不会罢休!”
“崔瑾,我问你,你护得住江筎宁么?”崔煜语气骤然转冷。
“……”崔瑾怔住,摇了摇头。
“若是护不住她,那便趁早放弃她。”崔煜眼眸深深。
“大哥。”崔瑾神色难以置信,长兄会冰冷说出这般话来。
崔瑾连连摇头,放弃心爱的未婚妻子,他做不到。
屋内一时冷凝,两人目光相撞,崔瑾在崔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捕捉到了那层深意。
片刻的怔忡后,崔瑾目光炙热而笃定:“我真心爱阿宁,无论如何,纵是死,绝不会放弃她!”
崔煜嘴角微扬,似有嘲讽:“你还那般天真不成?真心……护不住心爱之人,再深的真心,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无能的借口。”
“你……”崔瑾无言以驳,眉峰凝重,“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何意?”
崔煜紧握着手里的书卷,眸中寒意森森,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见他默然不答,崔瑾心头疑虑更甚:“大哥,你既潜心修道,无世俗杂念,难不成,你有私心……”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煜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话扎在心口,崔煜淡淡道:“你若是不愿放弃婚约,只会让她身处险境,我不是回回都能替你救她。”
崔瑾僵在原地,看着崔煜冷硬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更恨自己无能。
“大哥,多谢你为我和阿宁所做的一切。”崔瑾嘴唇微微颤抖,忽而展颜而笑,“我不会放弃阿宁,终有一日,我会护得住她。”
言罢崔瑾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白云轩。
一夜的忧思与挣扎的念头,此刻达到了顶峰。崔瑾转身去了西院牡丹园,求见端缙公主。
“想清楚了?”端缙公主立于台阶之上,悠悠问。
崔瑾面露轻柔笑意,此番能换得阿宁安然,便足矣。失去的,他终究会夺回来。
见他妥协,端缙公主露出满意之色:“你可以和任何人成婚,名头而已,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求着本宫,若你敢有半分负我,本宫如何捧你上天,便如何送你入狱。”
“崔瑾谨记殿下教诲。”他垂眸,唇角笑意未减。
——
夜色渐浓,满室昏柔。
桂枝院闺房内,江筎宁卸了外头的罗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青丝未束,松松垂落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着青丝。心思却飘远,惦记着崔煜伤势,听闻今日他一直闭门居于白云轩,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想来那伤势不止是皮肉小伤。
她想着去探望,深夜过问,于礼不合,如此贸然惊扰,必会惹他不悦。
正思忖间,房门忽而被一股夜风撞开,晚风裹挟着酒气和凉意涌入。
江筎宁愕然回眸,手中的玉梳“当啷”掉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昏柔的烛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月色勾勒出崔煜风华卓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