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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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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变凉, 水汽缕缕消散。

崔煜犹自倚在桶壁,心中暗忖,若对她只是一时情欲牵动, 起了粗浅妄念, 又何至于此,乱了他多年清修道心。

他目光落向虚空,怔怔失神许久, 眸中空茫。

刚想呵斥自己太过浅薄, 又怀念起她唤“表哥”时的温顺可人, 心头又是阵阵闷堵。

堕落在这桶冷水里跟自己较劲, 一念至此,自己都觉荒谬绝伦。

冷不丁门外传来柳叶轻声禀道:“世子,寿宴时辰将近,要更衣了么?”

崔煜猛地回神, 起身出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 滴在地面上。

修了半辈子清心寡欲,而今却在连名分都没有的念想中挣扎,简直是倒反天罡!

——

邺国公府华堂焕彩, 朱楹雕梁鎏金错彩, 悬灯千盏自廊庑直延府门,彤光映地, 一派鼎盛气象。

阶下遍植姚黄魏紫,牡丹盛放如锦霞堆绣, 香风漫卷,沁人心脾。

仆妇侍童往来趋步,井然有序, 笑语声与杯盘声相和,更显世家威仪。

江筎宁随众步入正堂,抬眸四顾,但见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博陵郡名门望族尽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钟鸣鼎食之风。

“姐姐,这边!”

闻崔晴唤她,江筎宁便移步至闺阁一席,与崔芙、崔晴及诸旁支女眷见礼寒暄,温恭有度。

忽闻外间鼓乐齐鸣,管事高声唱喏:“端缙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悚然起身,敛声屏息,垂首恭迎。

端缙公主金钗摇曳,气度雍容,步履之间自带天家威严。

驸马都尉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崔瑾立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浊重急促,后背已浸一层薄寒。

崔琅在旁觉出他异样,只当是敬畏天颜,低声随口问道:“二哥昔年入京赴太后寿宴,曾谒公主,今日何故如此局促?”

“……”崔瑾脑中一片乱麻,无言以对。

唯有他心知肚明,这位与圣上同母的公主,手握重权,行事狠绝,而今在京中一手遮天,多少朝臣俯首,多少世家噤声。

朝中早有传言,端缙公主与数位重臣“往来亲密”。亲密到何种地步,无人敢细究。

不多时,老夫人由李嬷嬷搀扶而出,身着绛红绣金福寿寿袍,神采奕奕。

邺国公崔渊亲上前搀扶,恭谨有加。满堂齐贺,声震屋瓦。

待老夫人安坐主位,管事高声唱喏:“进寿桃——”

崔煜自席间长身而起,深蓝色锦袍,身姿如松,气宇非凡。

他躬身捧桃,声清如玉:“孙儿崔煜,恭祝祖母福绵日月,寿比松椿。”复奉清茶一盏,双手托举,姿态恭谨。

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漫了上来。她放下茶杯,忙伸手扶起崔煜:“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祖母便高兴了。”

江筎宁坐于偏席,目光不自觉随那道清冷身影而动。世子素来淡漠疏冷,唯独对老夫人恭孝至诚,分毫不敢怠慢。

秦氏适时举杯,笑请晚辈依次献礼。

崔煜从道童手中接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卷,躬身奉上:“孙儿亲手抄录的一卷《贺寿经》,愿祖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两个道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笔墨遒劲,章法森严,满堂皆叹。

老夫人看着书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后崔瑾、崔琅、崔芙、崔晴等人次第上前,百寿图、金玉珠玩、绣品佛串等罗列案前琳琅满目。

秦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时不时对着献礼的晚辈夸上两句,言语得体,将场面烘托得热络融洽。

终至江筎宁。

她端庄走到老夫人面前,启匣展卷,取出别致画幅。

并非传统的笔墨画作,而是用各色花、叶、草、蝶的标本,细细拼接而成的《群芳祝寿图》。

画作展开的瞬间,满堂哗然。

整幅图色彩斑斓却不艳俗,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花叶、每一只蝴蝶,都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拼接得严丝合缝,宛若天然生成。

幅标本画不仅立体生动,还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画作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张望,脸上满是惊艳,皆赞此画甚妙。

“筎宁祝老夫人福寿绵延,岁岁安康。”这两个月来,她闲时便在花圃中挑选、晾晒、修剪、拼接,方得此作。

老夫人仔细端详,满目动容:“宁丫头有心了,把精心照料的花圃,都搬来给我贺寿!”

她执起江筎宁手腕,引至堂中,扬声唤崔瑾上前:“瑾儿,过来。”

崔瑾应声起身,行至近前。老夫人将江筎宁的手往崔瑾掌中一送,将二人之手交叠相握,朗声宣告:“今日借寿筵吉时,昭告诸位亲友,吾孙崔瑾,与江氏筎宁定下婚约,不日行聘,永结同心。”

一语既出,贺声如潮。

秦氏眯了眯眼,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再折腾也是无益。她并非不喜江筎宁,只是先前担忧崔瑾前程,又觉得她身子单薄,恐难孕育子嗣。如今江晏官途渐稳,身份倒也相配,便也作罢。

江筎宁垂眸,望着与崔瑾交握的手,心头微动,既已定亲,此后便安心侍奉长辈,与他相敬如宾,好好度日。

可她抬眸望去,崔瑾虽面带笑意,眼神却虚浮飘移,神思不属。

崔瑾余光扫视至端缙公主席位,周身紧绷如弦。他惧的是公主权势,怕的是旧孽重提,哪里有半分婚约在即的真切欢喜。

二人并立在堂中,形如璧人,接受络绎不绝的道贺。

席侧一隅,崔琅独坐自饮,指节攥着玉杯几欲发白。

他望着堂中璧人成双,耳听得满座 “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之赞,只觉喉中酒液入喉,尽是苦涩,连带着满席珍馐,亦味同嚼蜡。

他倾慕表姐已久,如今眼见她许身崔瑾,婚约昭告天下,再无半分指望,唯有借酒浇愁,愁更愁。

主桌之上,崔煜端坐如常,面上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轻执玉杯,浅啜慢饮,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堂中交握的双手,又淡淡移开,仿佛事不关己。杯沿微顿之际,他指腹暗自用力,杯中美酒轻轻晃荡,泛起细微波纹。

席间愈发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盈庭,烛火摇红,映着喜庆与祥和。

戏台早搭,丝竹骤起,戏子披红挂绿,扮相妍丽,唱腔婉转流丽,一唱三叹,引得满堂击节喝彩。

未几,杂耍班子登场,小厮身手矫捷,叠罗汉如叠奇峰,钻火圈似惊鸿掠影,耍流星时寒芒轮转,惊险利落,满座宾客无不瞠目注目,掌声雷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上皆染薄醺,红晕浅浅,推杯换盏之间,和乐融融。

待到宴散,宾客陆续起身告退,秦氏率府中女眷相邀,引众人往后园继续观戏游乐,一时裙裾翩跹,笑语相随。

江筎宁正欲移步,身后忽有人轻声唤住:“江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薛芷凝缓步而来,其笑意坦然。江筎宁心头微松,亦弯眼颔首回礼。

薛芷凝走近,目光温然:“昔日便常听二公子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幅群芳祝寿图,心思奇巧,匠心独运,委实令人叹服。”

江筎宁面颊微赧,轻声谦道:“不过些许拙朴小技,难登大雅,怎及薛姑娘笔底烟云,画艺精湛。”

“今日得识姑娘,实属幸事。” 薛芷凝落落大方,主动伸手轻轻执起她手,笑意真切,“恭喜你与瑾公子缔结良缘,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多谢薛姑娘吉言。” 江筎宁连忙敛衽回礼,心头暖意微生。

二人一见如故,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徐徐交谈。薛芷凝性情爽朗明快,谈及花木培植、四时芳卉,更是滔滔不绝;江筎宁本就精于圃艺,听得认真,应答诚恳,一来一往,言语投契,竟有相见恨晚之态。

寿宴余温未散,崔瑾正陪席上世族长辈观戏,一名身着团花锦袍的内侍上前行礼。

那内侍神色恭谨:“崔二公子,驸马爷有请,在西院静候。”

此言入耳,崔瑾呼吸凝僵,不自觉拽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他心头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崔瑾强压下心头惧意,敛衽整了整衣袍,随内侍往西院行去,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西院牡丹园静谧清幽,乃国公府专为款待贵客所设,院中古木参天,风穿枝桠,飒飒作响。

驸马曹慎立在院门外,面容温厚,见崔瑾前来,微微颔首:“公主在轩内等候,且入内吧。”

崔瑾抬眸望了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定了定神,上前轻叩门板,声音发颤:“崔瑾前来觐见端缙公主。”

“进来。”屋内传出清泠威仪的语调。

崔瑾推门而入,身后驸马轻手带上门扇,亲自守在门外。

端缙公主端坐于上首木椅,凤目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淡而含锋:“两年未见,崔家二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崔瑾行大礼参拜:“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今日周老夫人寿宴,当众为你定下婚约,江氏女貌美温婉,与你相配,倒真是一句天作之合。”

他始终不敢抬头,唯恐与公主目光相接,唯恐勾起那些蚀骨屈辱的旧日过往。

端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前,轻轻挑起崔瑾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本宫为何来博陵郡?”

“殿下远道而来,乃为祖母贺寿,臣与崔家上下,感念殿下盛情厚意。”他应答。

公主低笑出声,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目,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真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邺国公崔渊,当年亦是朝堂数一数二的英伟之士;你母亲秦氏,曾为博陵第一美人,得天独厚的血脉,方养出你这般风姿。”

“殿下过誉,崔瑾不过一介凡俗,何敢入殿下眼。” 崔瑾心头一凛,她刻意提及父母,绝非单纯夸赞,分明是赤条条的威胁。

端缙公主收回手指,语气骤然转厉:“你该知道,本宫能捧人上天,也能轻易踩人入泥沼,你的前程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

威胁直白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紧,崔瑾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涩。

这位端缙公主,与当今天子同母所生。圣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端缙公主以手段替他笼络人心。她凭着狠辣劲儿手握大权,待遇如同亲王。

不待崔瑾开口,端缙公主眼中泛起阴狠试探:“今日宴上,本宫见了那江氏女,确是貌美温顺。这般好的姑娘,若是遭了什么不测,倒是可惜。”

“公主!”崔瑾心底防线骤然崩裂,再难维持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板,哀求道,“求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崔瑾,放过江氏!”

端缙公主冷眸俯视,气息倨傲冷冽:“这天下,还没有本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求公主不要伤害她,求公主成全!”崔瑾眼眶泛红。

他清风霁月,不攀权势……可在心爱之人安危面前,所有风骨尊严皆荡然无存,只剩卑微乞怜。

端缙公主看着他这般卑微屈膝的模样,缓缓弯腰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何必如此。只需乖乖听话,本宫可予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能让你权势凌驾于长兄崔煜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唇瓣失尽血色,摇摇欲坠。

他这般破碎脆弱之态,落在端缙公主眼中,反倒更显风华,她唇角笑意愈深,步步紧逼:“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皆可唾手可得。”

崔瑾闭紧双眼,泪终于滚落。那些权势风光,他从来不屑一顾,平生所愿,不过纵情山水笔墨,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正当他心防濒临全面溃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驸马曹慎沉稳之声:“启禀殿下,崔煜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崔瑾猛地回神,忙抬手以袖拭去泪痕,心知是长兄来帮他脱身了。

端缙公主的脸色狠戾沉下,凤眸微眯,冷声道:“罢了,今日暂且放你离去。本宫所言,你好生思量,想清楚了,亲自来见本宫。”

“谢殿下。” 崔瑾颤巍巍起身,不敢多留半分,快步退出轩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连心冰凉。

他脚步虚软行至门外,与等候在旁的崔煜迎面相遇。

崔煜目光未在他狼狈之色上多作停留,崔瑾垂首快步离去。

待崔煜入轩,端缙公主已重回上首,端坐如初,威仪不减。

“臣崔煜,拜见公主殿下。” 崔煜上前,躬身行礼。

“好侄儿,来得倒是巧。” 端缙公主语气不悦,“你有何事?”

“崔瑾乃臣之弟,年少性钝,若有言行失当、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念其无知,海涵包容。” 崔煜姿态端稳。

“本宫之事,不容你多言。”端缙公主语气不耐,已显厉色。

崔煜抬眸,与之对视:“臣向来敬重公主,恳请公主宽恕崔瑾过往,放他一条生路。若殿下不肯,臣便只能亲自带他入京,向圣上与太子请罪,将一切和盘托出。”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锋芒对峙,互不相让。

“圣上与太子,皆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一向偏疼你。毕竟,你母亲,乃是本宫长姐。”她语气放缓。

“臣谢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辅佐太子,亦不负殿下的期许。”崔煜道,“而守崔家,本是我之责。”

“只要崔瑾肯顺服本宫,一步登天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 端缙公主冷笑,满是不屑。

“公主,人各有志。”崔煜凝眉,“还请公主顾全皇家威仪,亦保全崔家门面。”

被后辈这般暗里施压,端缙公主恼羞成怒,厉声斥道:“你在胁迫本宫?”

崔煜躬身再拜:“臣不敢,恳请公主三思,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也伤了圣上对崔家的信任。臣告退。”

言毕,不等端缙公主开口,崔煜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屋内,端缙公主嘴角荡起冷凝,这位好侄儿想凭几句话威胁她,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崔瑾惶恐不安守在西院外,直到见崔煜缓步而出,他几乎是浑身发抖地着扑上前。

“大哥,她不会善罢甘休……求你,护好阿宁,千万护她周全。”崔瑾声音哽咽颤抖地哀求。

崔瑾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早没了平日优雅从容,他自身受辱倒罢,可他怕端缙公主会对江筎宁下毒手。

此刻,崔瑾才惊觉权力之可怖……纵然他是崔家二公子,在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心爱之人。

“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崔煜淡淡看着他,伸手轻拍其肩,示意他先稳住心神。

长兄的声音总是这般稳重,于绝境之中予人一线暖意。崔瑾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谢大哥。”

“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向外宣扬。” 崔煜沉声叮嘱。

“是。” 崔瑾颔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大事化小,隐忍不发。

“你先回去歇着吧。”崔煜说罢,迈步欲离。

“大哥。”崔瑾迟疑止步,陷入两难,语气里已有委曲求全之意,“那人心性狠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为崔家,为阿宁,我纵是委屈自身,也算不得什么。”

“不必多想。”崔煜回身,只淡淡一句。

崔瑾心中惶惶,往后也唯有大哥崔煜,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一力撑起崔家,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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