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总只是m大硕,她是m大本硕,m大本科一年才收几个中国人,也太强了。”
“听说她写代码都要用读屏软件,那以后协同工作的时候,我们和她交流岂不是都要多一步?共享屏幕她又看不见。”
“她是全盲还是弱视啊?”
“好像是全盲,唉……”
……
一路听到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有赞扬她的,更有质疑她、同情她的。
感受到面前的总监办公室房门打开,方舒好握紧盲杖,深吸了一口气。
老娘来抢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尔后,从容地踏进办公室。
午后,四点钟。
冬季的下午很短暂,太阳似乎是从半空走过,还没领教正午的威力,它便要义无反顾地坠入西天。
梁陆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办公室稍作。
与工作无关的那部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fine:【面试很顺利,刚才hr来找我谈薪了】
fine:【可惜薪水被压低了点,不过也比之前多很多】
fine:【再次感谢你的鼓励[可爱]】
梁医生:【恭喜】
放下手机,梁陆转向电脑屏幕,看了几份文件,忽然又低下头,拿起那部手机。
【你今晚怎么回?】
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删掉。
【我今晚可以去接你】
突然这么好心,感觉有点奇怪。
【三甲医院的医生,晚上应该没空管你吧?】
……
全部删掉,梁陆把手机丢到旁边。
如果她有需要,应该会主动问。
这么想着,他注意力回到工作。
身体疲乏地后仰,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额角,杨秘书侍立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头疼?需不需要给您拿药?”
梁陆掀起眼帘,下巴指了指屏幕:“别拿药,拿回去重做。”
杨秘书:“……”
直至太阳落山,夜幕倾吞整个城市,那部手机都没有再震动一下。
晚间八点多,小区里散步的居民纷纷被寒冷的夜风吹回室内,室外一片萧索。
梁陆拖着长长的影子穿过鹅卵石小径,仰头望了眼前方楼房的高层。
窗户是暗的。
凭这个并不能分辨她是否在家,因为开不开灯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区别。
他只是习惯性望一眼。
很多年前,他的宿舍在她对面一栋。夜里熄灯后,他时不时去走廊看一眼,女生宿舍窗帘都紧闭,但她的床位靠窗,偶尔会透出一点台灯光亮,他就知道她还没睡。
十六七岁的少年,时间总爱浪费在奇怪的事情上。
不打算告诉她。
只是想陪她熬过一夜又一夜。
走进单元门,感应灯亮起,梁陆踩着自己的影子,转进电梯间。
电梯正在下行,至一楼,门打开。
女人手里握着盲杖,早晨扎的蝎尾辫已经解开,长发披散下来,带着自然的卷度。
盲杖哒哒敲地,她走出轿厢,感觉到身旁有人——即使不言不语,仍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那人没有走进去。
“这么晚了还出门?”男人率先启口,语气冷淡,不太高兴的样子。
方舒好早已闻到他的气息:“没想出去,就下个楼,到104去看望那天摔倒的爷爷,他今天出院回家了。”
梁陆“嗯”了声,方舒好没听见他重新按电梯的声音,于是试着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也行。”
方舒好翘起唇角,习惯成自然地抓住他手臂。
来到104门前,敲响房门,里头很快有人打开了门。
女人惊喜的声音响起:“是你们呀,快快进来。”
女人姓孟,今年刚五十,父母早年离婚,她跟着父亲,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有七十多岁的父亲这一个亲人。
“之前忙着工作还有照顾孩子,一周只能回来看他一两次。”孟阿姨面对方舒好,忍不住流出眼泪,边擦边说,“孩子现在也长大了,我和我老公准备搬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老人。”
孟爷爷躺在里面卧室的床上,还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活动自如。
他脸色看起来很不错,见到方舒好,忙不迭招呼女儿女婿把家里一堆礼品拿出来,要送给她。
方舒好连连摆手拒绝,最后推脱不过,只收下一小盒糕点。
老人需静养,他们聊了几句便退出卧室。
回到客厅,剩余的人接着寒暄。
孟阿姨还不知道梁陆叫什么,左一个“你老公”右一个“你家这位”,方舒好听得头皮发麻,拐了梁陆好几下他都没反应,她只好自己解释:“他不是我……家的,只是邻居,我住905,他住906,离得很近,我牵着他也只是因为我看不见,需要别人引导。”
“这样啊!”孟阿姨大惊,“你们怎么不早说!”
方舒好:“……”
梁陆在她身旁端坐如钟,不知道是真的对旁人的称呼完全不在意,还是故意装蒜,想看她的笑话。
“所以,小方你还是单身啊?”
“是啊。”
一得知漂亮女孩单身就点亮媒婆技能,开始无死角盘问、匹配合适对象,似乎是所有虹城本地阿姨的共同属性。
聊到工作,听说方舒好是程序员,孟阿姨的老公李叔叔也凑了过来,他也在这一行,顺嘴就打听起了方舒好的公司、职称,甚至薪水。
方舒好:“之前的薪水不高,就一万多块钱。”
李叔叔:“这里房租不低,你一个人负担的话,月薪一万多估计存不下什么钱。”
孟阿姨:“你说之前的薪水,现在是跳槽了吗?”
“不算跳槽,就是在同一个公司换了个岗位,涨了点薪水。”
“涨了多少?”
方舒好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因为换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岗位,薪水涨了蛮多的,现在算上年终奖,一个月能有五六万吧。”
“这么多?”李叔叔震惊了,“翻了三倍不止啊,你还这么年轻,只有做人工智能开发才能拿到这个薪资水平吧。”
方舒好点点头:“差不多就是做这个。”
她还没说她未失明时,在美国拿到的g厂总部的offer,月薪换算成人民币有十几万,比她现在换岗之后还多得多。
“太厉害了。”孟阿姨连连称赞,“人长得漂亮,心地善良,还这么会赚钱,要是让隔壁11栋那个周慧阿姨认识你,分分钟给你介绍十个八个又帅又有钱的男孩子。”
“她已经认识我了。”方舒好腼腆一笑,“也已经给我介绍了。”
“介绍了谁呀?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方舒好含糊带过。
“那个周慧也就认识小区和医院里的人。”李叔叔插话道,“小方,你现在做人工智能开发,身边年轻的同事肯定比什么医生更有潜力,男生又多,你这么漂亮,还不是随你挑。”
方舒好笑起来:“是啊。”
是啊?
梁陆在旁边冷笑了下。
孟阿姨刚开始也打听他的事,但他从不正面答复,总是吊儿郎当闪烁其词,渐渐就被隔离到话题之外,房间里好像没他这号人。
夜渐深,考虑到老人要早睡,方舒好主动终结话题,告辞离开。
梁陆左手拎着水果,懒洋洋地走在前面,方舒好跟在他身后。
104房门一关,热闹都隔绝在门后,寂静如同海水从四面八方拍来。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梁陆率先走进去。
方舒好跟进来,立在他右手边。
梁陆垂下视线,看到她伸出左手,那样自然地勾住了他的右手臂。
整个人也稍稍挪过来,朝他靠近。
似乎很是依赖。
狭小的空间,电梯缓慢上行。
梁陆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突然拿出来,往上一捞,轻而易举扣住她的左手腕。
方舒好粉唇微张,呆呆地仰头看他。
梁陆低笑了声,嗓音微哑,仿佛带着勾子:“你在钓我?”
方舒好:“什么?”
梁陆偏头看她:“以你的性格,不可能把工资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刚认识的人。”
方舒好莫名缩了缩脖子:“我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会把工资五六万到处说?今天才面试,还没正式调岗,就迫不及待说出来显摆了?”
方舒好:“……”
梁陆:“都是说给我听的吧。”
方舒好微微低眸,碎发垂到颊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向上一扇,再度看向他。
没承认钓没钓他,而是反问:“你这么敏感,难不成已经被钓到了?”
电梯在这时恰好到达,叮的一声,两扇门缓缓外开。
梁陆垂眼睨着她,看她幽黑的桃花眼缓慢眨动,狡猾、天真与坦然在那张娇艳面庞上交替。
“这么多钱……”他拖长音,“是有点心动。”
方舒好眨眼的频率加快。
似是没想到他会承认。
无人进出,电梯门又缓缓闭合。
狭窄的空间重回封闭。
感受到男人身体的热度逼近,方舒好冷不丁倒退一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他似乎弯下了腰,低着头,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和她的脸越来越近。
方舒好眼睛睁大,蓦地屏住呼吸。
梁陆将她抵在身体与墙中间,扯着一边唇角,悠悠贴近她耳廓: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