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热馄饨端上桌, 还有点烫,得吹一吹才能吃。朱凝眉蹙了蹙秀气的眉,吃了两个解馋, 勉强果腹, 便匆匆放下钱起身。
老板见她只吃两个就要走, 问她是不是馄饨不好吃。
朱凝眉道歉说馄饨好吃, 只是家中有急事, 得先行一步。
离开京城已经有年,朱凝眉循着记忆找到那个狗洞, 庆幸它还没有被堵上。她弯腰准备钻狗洞。
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眉眉。”
朱凝眉如遭雷击, 她浑身发麻,硬着头皮站起来, 看向来人:“你怎么在这里?”
朱凝眉长睫颤了颤,他不知是因为看见她钻狗洞而蹙眉, 还是因为她那日的匆匆离去而烦躁。
但李穆眉头紧蹙,是因为心疼她钻狗洞,心中烦闷是因为她躲避的态度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折辱。无论他怎么讨好, 她都要逃。前路渺茫, 他看不到希望,心中怎能畅快?
尤其她知道他恢复记忆后, 与他相处起来,不如从前那般自在。不知为何, 她总是在怕他。
与朱凝眉住在山洞里的这一个月,他才渐渐发现,她还是像从前一样胆小,爱哭, 只是因为当了娘,才逼着自己坚强。她的惶恐和不安,会让他心疼。
所以那日醒来,他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方便她理清思绪,甚至是在给她时间找理由拒绝自己。他心疼她的不易,处处为她着想,唯恐她不自在,谁知她半点也不领情,又逃走了!
李穆不放心她一个人到京城,远远地跟着,没让她发现。他追踪技巧很好,这是从前领兵作战练出来的本事,她在逃出炎陵郡的第三日发现他没有追上来,才有心思在路边的小茶馆里吃一笼热腾腾的包子;然后又在入城后点了一份牛肉面;最后确定身后一直没人跟着,才放慢速度一个城一个城地闲逛,一路吃到了京城。
她不常骑马,大腿内侧被马背擦伤,还去药店买了消炎止痛的药膏。李穆心痛极了,却还是克制住了去见她的念头,以免她不自在。
见李穆一直沉默,朱凝眉更尴尬了,她有点没话找话:“离开京城太久,没人认得我,他们连皇宫大门都不让我进去。当年我把榕姐带出京城,现在有点没脸回去见大嫂,就只好坐在外面等。可我大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宫里出来,我等得不耐烦,就想起这里有个狗洞——”
声音越来越低,双手无处安放,身后抠墙。接着,手指被墙壁上一块尖锐的石子擦伤,流了血。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足够让李穆心疼。看见她受伤,李穆脸色更加阴郁。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带她拐到外面的街上,走进一家医馆。
医馆的人认识他,李穆只过去讲了几句话,店里的伙计便端着药酒和纱布,告诉他隔间没人。
李穆带着朱凝眉来到隔间。
外面的街道人流如织,一帘之隔也热热闹闹的,显得这间只坐着他们两个的房间透着诡异的安静。
李穆见她还在紧张,放弃了给她包扎的念头,说:“你是医师,你自己来!除了纱布和药酒,还要点别的什么,我让人去拿。”
朱凝眉小声说不用了,然后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擦洗伤口,包扎。
两个人都不说话,熟悉的呼吸声和气味在房间里无限扩大,她表面看着安静,心跳如擂起的战鼓般震耳欲聋。
“难道就因为我恢复了记忆,你现在连抬头看我一眼都嫌脏?”李穆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忽然抬头,眼神愣愣的。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小声说:“我没有,没有不想看你。”
李穆不信她说的,冷笑了一声。
但朱凝眉也没办法跟他解释,自己说的是实话。
来京城的路上,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李穆一定会追来。可是最后到了京城,李穆也没有追来。她一开始还假装欢喜,后来心里浮现出隐隐约约的失落。失落的情绪一点点累积,就变成了埋怨,怨他为什么没有追来。口口声声说他多么爱她,难道他不担心她在路上会遇到危险?
看到李穆真的追过来,她有点惊讶,也有些许无法承认的高兴,可她没法将这种隐秘而又复杂的心思说出来。
李穆见她捏着纱布的样子有点呆,帮她把纱布绑起来,然后撕掉多余的。李穆见她紧张,不想吓她,可还是没能忍住抱怨:“哪有人像你这样,刚亲了我一口,就说要跟我两清。”
朱凝眉眨了眨眼,慢慢
把头低下去了。
既然已经起了话头,李穆也不打算再忍,索性一次把话说完。
“你想跟我两清,我不愿。你想赶我出房间,我也不想走。为了能留下来,我假装生气地抱着你亲。可你没有抗拒的念头,只要你扇我一巴掌,或者咬我一口,我就不会再逼你。那晚我们甚至不止一次,我在帮你擦拭身体时,你都是清醒的。你分明也很享受,为什么就要逃呢?”
朱凝眉羽睫颤了颤,更尴尬了,水润润的双眸看他:“外面有人呢,你小声点,别被人听了笑话。”
李穆见她脸皮薄,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好改问别的:“怎么连碗馄饨都没吃完?”
“狗洞钻过去,连着御兽司,味道不是很好闻的——”
李穆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她去皇宫去见陆憺的方法居然是钻狗洞,他似乎是被她气笑了:“你当年能钻狗洞出来,是因为里面有人帮你打点。现在宫里没有人给你当内应,你信不信你刚钻进去,就会被当成贼抓起来。”
李穆看不上她的办法,语气还带着讽刺,朱凝眉的胜负心被他激起:“如果他们把我抓起来,我就说我是来给梅景行或者悦容办差的。我见陆憺不容易,我见他们两个难道还有人怀疑我居心不良?”
“人家问你,出去办差为什么要钻狗洞?你怎么回答?”
“我为什么要回答?我只要能见到他们俩就行了。”
“他们两个在宫里,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小人物。”
朱凝眉知道李穆说的没错,但她在气势上不能输:“反正你别管,我说能见到就能见到!”
李穆不说话了,只暗暗叹了口气。
安静了许久,问她:“肚子还饿不饿?从早上到现在,你就吃了一笼包子,两口馄饨。”
朱凝眉被他气着了,忽略胃里冒出的酸水,硬着头皮说没有。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轻响,来自于她的腹部。
李穆又轻笑了一声。
朱凝眉还没来得及尴尬,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我跟你住同一个客栈,住在你隔壁那间房。昨天夜里,你房间里飞进来的那只蝙蝠,把你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把店里伙计叫来帮你赶走的。”
朱凝眉气消了,轻轻点头,又没话说了。
李穆见她还傻坐着,先站了起来,看着她:“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还想吃馄饨吗?或者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恩。”她同意了。
李穆把她带到一间专门吃饭的食肆,没有吹拉弹唱那些杂声入耳打扰。他们在楼上的包间坐下没多久,厨子便送来一桌口味清淡的菜肴。接连赶路好几天,李穆心疼她一直啃干粮,吃包子、馄饨、面条这些,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刚吃完,李穆的下属敲门,说是已经帮她打点好了,马车就在楼下,随时可以送她入宫,直接将她送到梅景行面前。
只要李穆不乱发脾气,他们其实能相处得很好。马上就要入宫,朱凝眉也有些不舍分开,也忍不住关心他:“你现在还敢回京城,难道不怕被抓吗?”
“你关心我?”李穆唇边溢出浅笑。
朱凝眉被他笑得难为情,闷声闷气:“不肯说算了。”
李穆盯着她头顶的青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白薇香气,姿态闲散舒适,顿了好久才说:“我当时情绪癫狂,记忆衰退,以为自己快要毒发身亡,只想着死也要死在你身边,才匆忙离开京城。只要我没死,北疆军和京城城防始终都在我手上,谁敢抓我?”
“喔。”她多余关心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连皇帝都怕他三分,她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
天色已近黄昏,宫门马上就要下匙,她再不进宫就得等明日了,朱凝眉站起来,道:“我要走了,多谢你想办法送我进宫。”
李穆站起来送她。
然而刚走了两步,她还没来得及走出客栈包间的房门,就被他叫住:“眉眉。”
朱凝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湿漉漉的,空蒙的眼眸瞧得人一颗浮躁的心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穆说:“你把榕姐带出宫,到这里来找我,我们三个一起回炎陵郡?”
朱凝眉摇头:“还是不要了吧。如今你已病好,你在京城自有一番广阔天地任由你翱翔。我和榕姐,就直接回去了,不好再来打扰你。”
李穆安静下来的心,重新被阴暗笼罩,他也不想强行纠缠,惹人生厌,于是笑着说:“好,入宫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好,告辞。”朱凝眉想了想,对着他屈膝行了一礼,才跟着房门外李穆的下属一起离开。
李穆已经安排好,入宫果然简单了许多。
进宫门的时候,朱凝眉心里不服气,故意掀开车帘,跟那个讽刺她是骗子的宫人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给她驾马车的人,是城防军的一位将军,有权利带人进宫,那宫人见到朱凝眉,惊讶得张着嘴目送她入宫,也没有资格再拦她。
五年未见,梅景行比从前又俊朗了几分。
朱凝眉欣赏了他许久,打趣道:“几年未见,我已人老珠黄,而掌印大人风华依旧。”
她虽然已经恢复了真身份,不再是假太后,梅景行却对她依然尊重:“姑娘说笑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梅景行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浮现几分难辨的情绪。
见她风尘仆仆,梅景行安排她先住下,让她洗去满身灰尘,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去见榕姐。
榕姐声音洪亮,可见在宫里没有受半点委屈,她远远地看见朱凝眉,跑过来,还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可榕姐忘了,她已经长大,她身量像了李穆,还不满十岁,就跟朱凝眉差不多高。
榕姐力气又大,若不是梅景行及时扶了一把,朱凝眉差点被女儿扑倒在地上。
朱凝眉不免有些好笑,身体已经像个大人,骨子里的魂却还是个爱撒娇的小屁孩。
朱凝眉站稳后,尝试着抱起女儿,抱得她手酸腰酸,而榕姐的脚始终没离开地。
喘了口气,朱凝眉问:“这两个月,你是不是又重了?好像也长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