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了四十鞭之后,带着浑身伤痛躺在榻上,他的脑子似乎变得更清晰,有一种柳暗花明的开阔。在这种时刻,朱凝眉是否原谅他,是否仍旧选择离开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想给自己一次机会,告诉朱凝眉,他真正爱的人,其实是她!
虽然已经决定离开,与京城的人和事做个割舍,朱凝眉却割舍不下安宁宫的一些医书。她学医是跟道士学的,是道医。学的时间短,学得又得杂,根基不深。宫里有几本书是她想要重点钻研的方向。因李穆有中风之兆,她心中担忧,便从太医院找了几本书和医案来看。
虽然她和李穆要分开了,这些书却也不算白看,没准以后能成为她挣钱的看家本领呢?
朱凝眉收拾好了几本书,一抬眼,便看见身着一身修身玄色常服的李穆,迈着修长的步伐踏步走了进来。
他清减了不少,五官轮廓比之以往,愈加清晰深刻。一双幽深的眼眸,少了些许锐利,添了几分平静。
她清楚地留意到自己的呼吸乱了,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撇去以往的恩怨不谈,她的确喜欢这样的男子:四肢颀长,身姿挺拔,容貌清隽,眉眼间却透着隐隐的杀伐气息。
他身上还透着一种清淡好闻的气息,像落在梅树上的雪一样,有一股子苦寒的冷香气。
也许是她自由了,再次见到李穆,竟然没有厌恶和怒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愉悦。
看着朱凝眉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甚至还屈膝给自己行了个礼,李穆心底再次翻涌起来一团苦涩。他满脑子都是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她脸颊和脖颈的冲动。他想要撬开她的唇齿,吮吸她的舌根,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吻得眼泪蒙胧地求他放过她。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她像一张易碎的薄纸,而他却是一头冲动的猛兽,有谁能知他心中的恐惧和紧张?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露出爪牙,将她撕碎、吞咽。
“我已经知道,我对朱雪梅的感情不是爱,只是恩情。我也知道,我真正的恩人不是朱雪梅,是你!”李穆的声音低沉喑哑,像裹着细沙的风,吹进她的耳朵。
他那双淡下杀伐之气的幽深眼眸,在温柔时,宛如盛满夜空的繁星般沉静,那些闪烁的星光,让她再次心动。
朱凝梅撇开视线,不看他的眼睛,退后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她疏离的态度,让李穆心头受创,身上的伤也愈加疼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将心中的汹涌蓬勃的情愫说出来。
“我和你姐姐之间的感情,就像你和净微道长一样,不掺杂男女之情。”
朱凝眉微笑地打断他的话:“抱歉,你和姐姐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
李穆终于失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用沉沉的目光看着她,用力道:“我知道自己很糊涂,连喜欢的人是谁都会弄错,这实在是太滑稽了!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最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被李穆触碰,朱凝眉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又平静下来。她轻轻拂开李穆搭在肩膀上的手,目光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的人生又少了一桩遗憾。作为回报,我也愿意告诉你,榕姐的确是你的孩子!”
朱凝眉的平静,让李穆的心更加消沉,他明知没有结果,却依旧试图挽留:“既然误会都已说清楚,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补偿你们母女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朱凝眉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浪潮,这股酸涩之意试图冲破她的喉咙,却被她轻轻一咽,重新憋回腹中。
她眨巴了下酸涩的眼睛,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毫无泪意。
难道是因为她今天哭狠了,把眼泪都流光了?
“李穆,能与你这样的英雄男儿结为夫妻,我很荣幸。可是,如果当初放了你奴籍,送你钱财,举荐你去参军的人真的是朱雪梅,你还会对我说,你真正爱过的人只有我吗?”
李穆像是站在了北疆的雪域高原,他面前是即将崩塌的雪山,无论他说出什么,他都会被那座雪山埋葬。
他已经无法做出这种假设,他脑海里都是从前她含着泪问他,他爱的人究竟是谁的委屈。
原来他在无意中,伤了她一次又一次。
李穆的沉默,又伤了朱凝眉一次,但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顾影自怜。
朱凝眉笑着道:“李穆,你对我很好,让我母亲在临终前对我放心,会在我姨娘想将庶妹强塞给你做妾时为我出头,在我母亲离去后安慰我,在福康郡主欺负我时保护我!和你分开后,我想起你时,不止有恨,也有你对我的好。”
“看不到你这张脸时,我脑子里浮现的都是你对我的好。可是当我看见你,我心里的恨意会控制不住地冒出来,仇恨会让我变得面目可憎。可身为修道之人,我怎能任由自己被恨意吞没,余生都活在怨憎中?”
“也许忘记你,忘记你对我的好,忘记你带给我愤怒和仇恨,我才可以去过另一种生活。我不用处心积虑地讨好你,我不用时时刻刻猜测你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谁,我也不用说很多口是心非的话来激怒你,我也不用在看见你崩溃时一边开心一边唾弃自己!”
“当我的心静下来,我便可以忘记你,用一颗毫无怨怼的心,喜欢上另一个人,一个不认识朱雪梅的人。我不用担心自己只是朱雪梅的替身,我不用在他面前强迫自己扮演朱雪梅。这个人会耐心地听我絮絮叨叨,讲一些没用的废话。他会在我觉得自己不如旁人时,用力抱住我,说我便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听着朱凝眉说这番话,李穆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她和另一个看不清脸的男子,站在春日的花圃中亲吻的画面。她搂着那个男子脖颈,踮着脚,微微仰着头,顺从地闭上眼睛,羞涩地将唇瓣奉上。
李穆乍然醒悟过来,这不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时的记忆吗?
她也会这般既羞涩又主动地去吻别的男子?
别的男子也会被她用妩媚动人的姿态勾引?
身上的伤口好像更疼了,李穆脑海中响起“啪”的一声,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崩塌,心底的猛兽被放了出来。
李穆狼狈地搂住她纤细的腰,亲吻她艳丽的红唇,食髓知味的熟稔感入侵他的五感,蜜桃般的清甜融化在他的舌尖。
李穆克制住,没有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反反复复道:“我只爱你一个,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旁人都不如你。我只爱你一个——”
昏黄的烛光,照得他阴郁的双眸,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可怜。
朱凝眉搂住他的脖颈,吻住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说不清是被他引诱还是怕他会生气,或者她已经习惯用身体去掌控他失控的情绪。
朱凝眉推着李穆坐在软榻上,臀贴着他的腿,手搂着他的脖子,用最熟悉的姿势缠着他,向他索要那个戛然而止的亲吻。
李穆不敢妄想她的意图,只能闭上眼睛,接受她温柔的吻。她是个耐心的人,她会细细摩挲着他的唇,像是在细细品尝一颗饴糖,用不急不缓的态度去延长这份甜蜜。
李穆暴躁失控的情绪,在她的亲吻下,安静下来。
唇舌交缠让李穆深陷在这份温柔中,让他有了逃避现实的去处,他由着自己的心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已经不满足这个绵长的亲吻,于是带着试探的态度,去抚摸她丰腴的肌肤,纤细玲珑的脊骨。
朱凝眉蹙着眉,抓住他的手,斥责:“你身上有伤,不可胡来!”
她居然在惦记他的伤,而不是责备他的唐突?李穆似是受到了鼓舞,放开手脚,放肆起来:“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你不信?那我证明给你看!”
“谁要你证明,无耻!”朱凝眉脸色发烫,耳根子通红,浓密卷翘的睫毛却因羞涩而微微颤抖。
李穆哪里还能控制得住?他的唇,疯狂地游离在她浓艳的面颊。她情迷意乱地闭上眼睛,似是想用这场情事,来给自己的遗憾做个了结。她假装自己回到多年前那个新婚之夜,听到新婚的丈夫说,这辈子最的女子是她,这辈子只爱她一个,然后她用自己漂亮的身体讨好他,回报他的爱。
漫天烟火绽放的瞬间,五光十色的光带着眩目的迷乱,让她意乱情迷地蹭着李穆的脸颊,枕在他的肩头,感受他的呼吸。
李穆睡着了,仍在说梦话:“眉眉,我最爱的女人是你,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脸色嫣红的朱凝眉,亲吻他的唇,在他耳边说:“我听到了,我原谅你了。”
李穆在梦中听到朱凝眉说原谅他了,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时,枕畔无人,朱凝眉的身影已经消失,唯有昨夜恩爱时残留的甜腻气息停留在软榻上。
她写了一张字条,留在软榻旁的案几上:【李穆,我原谅了你,也请你放过我。从此我们之间两清,愿你前程锦绣,青史留名。我会告诉榕姐,她的父亲是个英雄。等她长大,若她愿意认你,自会回来找你】
李穆捏着那张墨痕已干透的纸,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