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朱凝眉离开上大甲的时候刚入夏, 山中草木葳蕤。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冬,山中草木枯黄,唯有高大的松针依旧苍翠。
当年, 榕姐离开上大甲时还是刚满月的婴儿, 回来已是个开蒙识字, 能拉弓射箭的四岁小姑娘。
回到上大甲, 朱凝眉终于有了回家的自在。
道观的气氛如往昔般轻松愉悦。晚上大家一起围着炭盆烤火时, 朱凝眉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用调侃的口吻说出来, 也算是彩衣娱亲。
可师父听完她的话,却道:“当太后很辛苦, 你还是回上大甲当道士吧。一个月出去做两场法事,给人瞧几次病, 总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日子虽清苦些,却安安稳稳的, 至少没有那么多人想要害你性命!”
终于有人给自己做主,朱凝眉便撅着嘴跟师父告状,说净微真人贪她银子的事。
师父打了个哈欠, 拂尘一甩, 道:“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莫来找我告状。一定要我来断个对错, 那就各打五十大板,赚的银子全部上交道观充公。我年纪大瞌睡多, 先去睡了,你们先吵一阵,我明日来问结果。”
朱凝眉挑眉威胁师兄:“充公就充公,我拿不到钱, 你也别想落到好。”
“你那么有钱,还贪我这点银子。你姐姐是太后,你外甥是皇帝,你孩子亲爹是忠勇侯……你别打我,没大没小的,我是你师兄你知不知道……好好好,莫揪我胡子了,银子我都给你留着呢。”
其他师兄师弟在一旁嗑瓜子、看热闹,连榕姐都倒在大师姐怀里咯咯笑。他们嘴里劝着:“别打了,别打了!”心里想却是:“继续打,重点打,别让他跑了!”
净微道长在外面遇到山贼,以一敌十都能全身而退。可他回了道观,却像是武功尽失,只能任由师弟师妹们欺负!
闹了一阵,笑了一阵,大家都去睡了。只有净微道长和朱凝眉还精神抖擞,围炉夜话。
“师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是继续留在道观吗?”
朱凝眉摇摇头:“留在这里,他们迟早找过来。我想隐姓埋名,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生活。”
朱凝眉的确不缺钱。
五年前她离开朱家时,朱归禾给过她一笔钱,她把这些积蓄都存在钱庄一直没有拿出来。
这次去京城,她准备逃跑时用珠宝换的那些银两,也足够她和榕姐衣食无忧好几年。
因为她想钻研治疗中风的医术,师父为她推荐了一位擅长治疗此病的师叔,让她跟着师叔去学一阵。可这位师叔住在京城,于是朱凝眉只好冒着又要跟李穆继续周旋的风险,硬着头皮带榕姐再次回到京城。
说来也巧,她回京城那日,恰好遇到李穆出城。
当时天上下起了小雪。
朱凝眉怕冷,没有出门去拜访师叔。她和榕姐躲在客栈的房间里烤火、煮茶、吃烤栗子。
李穆身着铠甲,骑马徐行,率领着军队从客栈外的街道旁经过。他身姿笔挺,端坐在马背上,尽显威风凛凛之姿。路旁有年轻的女孩,用崇拜的目光凝视着他,仿佛早已认识他一般。
她们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口吻,兴致勃勃地与旁人一同谈论着他的赫赫战功。谈到兴高采烈之时,还会向他频频抛掷绢花。
朱凝眉把烤好地栗子递给榕姐,却瞧见她正听得紧紧有味,还伸长着脖子推开窗,去看李穆。她的眼神里,也隐隐闪烁着崇拜。
朱凝眉就这样,再次见到了李穆,但她早已经心如止水,只将窗外的人当作陌生人。
朱凝眉低头的瞬间,李穆清冷的眸光看向客栈的方向,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牵动着他的心。
客栈二楼的窗户旁,有个年轻女子发出兴奋的尖叫,她说:“忠勇侯在看我,他好像一直在看我!”
须臾间,大雪纷纷落下,李穆的视线里,只有白雪靡靡的道路和看不清脸的路人。
李穆的视线扫过,眸光比雪更冷。
到了下午,军队才终于走出城,雪越来越大,覆盖了行军的步伐。
李穆也越走越远。
因为秦王世子造反,水陆交通堵塞,南边的粮食运不过来,北疆军即将断粮。
李穆只能在大雪天领着军队开拔,收复南方乱党。
因不想伤及无辜百姓,这场仗一时半会还打不完,好在李穆目标明确,他攻下了几个盛产粮食的南方城池后,便停下来休整,也让士兵们过个年。
李穆没有留下来过年,他独自骑着马,去了一趟上大甲道观。
真太后朱雪梅回京后,继续垂帘听政,但她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血洗了一批曾经效忠大长公主和秦王的毒瘤,然后在朝堂上细数李穆的过错,勒令他去南方平叛,将功赎罪。
打仗是李穆最擅长的事,不像看奏折那样麻烦。他早就厌倦了每夜都看不完的奏折,以及那些忙得天昏地暗,疲惫不堪的日子。
大年夜,李穆终于抵达上大甲道观。
道观没有香客,显得很冷清。
李穆下了马,穿着一身劲瘦的骑装走进道观,净微真人远远地看见李穆,还以为他是来进香的香客,热络地迎了出来后,才看清楚他的脸。
净微真人愣了一瞬后,依旧热络的问候:“侯爷,许久不见。”
“我夫人……玄微道长在吗?”李穆心情忐忑,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他跋山涉水而来,不是为了听她的冷言冷语。可是比起看不到她,听她冷言冷语,看她怒目而视,反倒是一种奖赏。
李穆这一路上,便是抱着这种矛盾纠结的心情,鼓足勇气而来。冷冰冰的大年夜,谁不想抱着妻子暖烘烘、软乎乎的身子睡觉?
“玄微师妹早就离开了道观,她临走前没有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不过,她交代我们,如果您来找她,让我们客客气气地招待您。”净微真人吓得不敢大声呼吸,李穆在京城抄家砍头的事,他没少听。虽然他也没做错什么事,可是看着李穆的神情从期待变成失落,他不免有些心虚起来。
“她、什么时候走的?”李穆哑声问。
“三个月前,大概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净微真人笑得腮帮子都疼了,脑袋不停的转,终于灵机一动,想出个讨好李穆的办法:“你要不要进来逛一逛,我带你去看看师妹住过的地方?”
李穆栓好马,跟着净微真人进了道观。
朱凝眉在上大甲住的房间很简陋,房间墙壁灰扑扑的,房间里只放了一个柜子、一张床榻,再没有别的家具。
李穆站在这间房里,找不到她曾生活过的蛛丝马迹,也闻不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薇香气。
院子的角落里,有几颗小石头摆成的弓箭图形。
石头大大小小,颜色各异——不知摆放石头的小姑娘,在握着这些石头时,心中可有在思念她的父亲。
李穆蹲下身,把这些石头一颗颗地捡起来,藏进怀里。
天已经黑了,道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晦暗,李穆俊朗的脸部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寂寞又孤独。
他无声地叹气,一团白雾在冷冽的空气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