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缓缓而行。
路过书房窗外时,她瞥见父亲柳承明站在窗前,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封边报模样的文书,目光凝重地投向黑山的方向。
松月的心一沉,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回到自己的绣楼,她屏退了青黛,独自走到临窗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本她平日记录些诗词杂感的手札。她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柳絮依旧无休无止地飘着,像是乱世里无声的叹息。
她最终只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了四个字:春日迟迟。
——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稍稍冲淡了连日来的烦闷。
松月向母亲请安时,寻了个由头,说想去城外慈云庵为祖母祈福进香。
柳夫人素知女儿性子沉静,近日常在家中,出去散散心也好,又见今日天气尚可,便应允了,只再三叮嘱多带护卫,早去早回。
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松月轻轻舒了口气。
青黛陪坐在侧,小声说着打听来的趣事,试图让小姐开心些。
车帘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北地城邦特有的景色。
马车顺利出了城门,喧嚣渐次远去了,官道两旁是略显荒凉的田野。
松月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些,让凉风吹拂在脸上,胸中的滞闷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慈云庵在北地城西约十里外的山脚下,一路行去,景色愈发清幽。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在距离慈云庵还有两三里路,一处较为偏僻的弯道附近,马车突然减缓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有些紧张的声音:“小姐,前头……好像有些不对劲。”
松月心中一紧。
护卫头领柳安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警惕:“小姐请在车内勿动,容属下前去查看。”
车厢内,松月和青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青黛下意识地握紧了松月的手,松月强迫自己镇定,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和马的响鼻声,还隐约能听见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柳安返回,“小姐,前方路上有厮杀过的痕迹,血迹未干,恐怕是刚发生不久。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是否立刻折返?”
松月的心猛地一沉。
光天化日,距离北地城如此之近的官道旁,竟会发生厮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恐惧,轻声问:“可……可有活口?是否需要救助?”
柳家家训,遇事若有余力,当存仁念。
柳安迟疑了一下:“血迹通往道旁林中,情况不明。为小姐安全,属下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拉车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躁动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车夫急忙呵斥控制,但马匹竟挣脱了部分约束,拖着马车偏离了官道,朝着右侧一片稀疏的林地冲去。
护卫们惊呼着追赶,柳安大声呼喝着试图稳住马车。
变故突生,车厢剧烈颠簸,松月和青黛被晃得东倒西歪,紧紧抓住车厢内的固定物。
好在马车冲入林地不远,就被一棵大树挡住,停了下来,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小姐!您没事吧?”柳安焦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我……我没事。”松月惊魂未定,在青黛的搀扶下坐稳。
她掀开车帘一角,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
映入眼帘的,是林地间一片狼藉的景象。树干旁能明显看出打斗过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洒落在草地上。
“小姐,快放下帘子!”青黛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松月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目光无法从那些血迹上移开。
这就是堂姐口中的“乱世”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若非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有人!那里还有活人!
护卫们也听到了动静,立刻戒备起来,几名护卫持刀护在马车周围,柳安则带着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树后靠近。
片刻后,柳安返回马车前,神色复杂:“小姐,是个身受重伤的年轻男子,看样子……不像是朝廷官兵,也不像是赵王的人。伤势极重,失血过多,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围没有发现同伙或敌人,应是经过激烈搏斗,同伴尽殁,他独自逃到此地力竭昏迷。”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这敏感时期,救助这样的人,可能会给柳家带来麻烦。
柳安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离开。
松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明白柳安的顾虑,合情合理。
然而,看着那树后的方向,想象着一个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她自幼被教导的“仁心”与眼前“明哲保身”的现实发生了激烈冲突。
她想起书上读到的“见死不救,是为不仁”。若今日就此离去,此后午夜梦回,此事是否会成为心中一根刺?
“小姐……”青黛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眼中满是祈求,希望小姐不要惹祸上身。
松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然。
她看向柳安,“安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既已重伤垂死,对我们应无威胁。烦请你看看,能否先为他简单止血,至少……让他不至于曝尸荒野。”
柳安看着小姐坚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决,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吩咐一个护卫取来随车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松月没有下车,她依旧坐在车内,但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紧紧跟随着柳安的动作。
那人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面容,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柳安熟练地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包扎。
“小姐,伤口暂时处理了,但能否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柳安回来复命,“我们是否将他移至路边显眼处,以便他人发现?”
这已是柳安能做的最大程度的仁慈,既遵从了小姐的命令,又尽可能避免直接牵连。
松月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置于路边,若无人经过,或是被野兽发现,仍是死路一条。
她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慈云庵的方向,心中有了计较。
“安叔,我记得慈云庵后有一处废弃的樵夫木屋,少有人去。能否……将他暂时安置在那里?留下些清水和干粮。”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恳切,“今日之事,还望安叔和诸位兄弟守口如瓶,勿要对他人提起,包括府中。”
柳安深深看了松月一眼,最终躬身道:“小姐仁善,属下明白。今日我等只是护送小姐至慈云庵祈福,途中马匹受惊,并无他事。”
于是,护卫们依言将那重伤的男子小心抬往松月所说的废弃木屋。松月则让青黛从车上取下水囊和一小包以备不时之需的肉脯、面饼,悄悄交给了柳安。
马车重新驶回官道,朝着慈云庵行去。
车厢内,松月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却仿佛仍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气。
高墙之外的世界,第一次以如此残酷直接的方式,撞入了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