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柳点了点在头,将捡起的书页递给陈太医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见从御前回来的王太医,见到她,王太医还朝她打了声招呼。
月柳笑着回了。
暖阳渐渐淡了下来,将天际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宫中庭院的枝头上都披了层浅红色。
玉锦轩内,歇了近一下午的虞妩月也终于睡饱起床。
“还好,还不算晚,才歇了两个钟头。”虞妩月拨弄了下铜漏,笑道。
珊秀跟着笑,“主子昨日累坏了,多睡些也是应当的。”
虞妩月拿眼瞧她,“你倒是知道打趣我了。”
“我歇着的这段时间,宫里可有什么动静?”虞妩月手执茶匙,慢慢搅动着杯里的零星茶叶。
珊秀将自己打听来的都一一说了。
“你说皇上召了王太医?”虞妩月的手停了停。
“是。”珊秀面色凝重。
夫人的那几句话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她却不敢赌皇上也不会不明白。
虞妩月将茶匙放在茶碟上,端起茶盏饮了口,夸道,“珊秀你泡茶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珊秀笑中带着几分无奈,“主子就不担心吗?”
虞妩月神色淡然,眉眼微敛,“担心有什么用,几句话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至于玉婕妤当初的病,她确实在里面加了些东西,但那些东西早随着玉婕妤吃的药没了。
听主子如此说,珊秀紧绷的心也松了下来,主子说的对,她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而且,除了传王太医去看平安脉外,御前就在无动静。
兴许皇上真的只是传王太医去把平安脉呢,毕竟王太医的医术也不差。
“奴婢只是没想到夫人会为了玉婕妤做到如此地步。”珊秀叹道。
虞妩月没说话,眸中平淡无波。
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橘红色的天际渐渐退去,被墨色吞没,宫墙各处的烛火依次点燃。
乾清宫里,许大海瞅着时间,上前提醒道,“皇上,您都批了大半天的折子了,该歇会儿了,太医也说您最近要注意歇息,不可太劳累。”
裴折砚从折子间抬起头来,活动了下筋骨,将折子掷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养神。
许大海瞧着也没说话,心中兀自思量着。
这一下午他将听泉宫的事翻来覆去的想,还真给他想着了。
这一想着就不由叹了声,安阳侯夫人是真的疼孩子,只可惜这其中不包括虞才人。
正想着的许大海见皇上睁了眼,忙道,“皇上可是要翻牌子?”
“太医不是说了让朕注意休息吗,今日就罢了。”裴折砚重又阖上眼,声音清冷。
皇上都这么说了,许大海也无法。
“今日宫中如何?”裴折砚闭眼问道。
许大海一时不知皇上是什么意思,斟酌着说道,“宫里倒是安静的很,没什么事。”
裴折砚轻哼一声,“她倒是沉得住气。”
“这。”许大海一时语塞,不知皇上口中的她指的是谁,总不能是虞才人吧?
“罢了,今日去咸福宫坐坐。”裴折砚捏了捏额角,吩咐道。
“哎,奴才这就去准备。”许大海忙应道。
——
次日一早,虞妩月便被叫了起来,揉了揉脸,睡眼惺忪地起了床。
“主子今日且穿这件吧。”千翠拿了件湖绿色罗裙过来。
“如今已近孟夏,天气也一日一日热了起来,上次皇上赏了几件妆花缎还有云锦,这些日子正好拿去绣房让她们裁成衣服。”
“你看着让人做吧。”虞妩月点头。
稍稍点了些妆粉,虞妩月便出了门。
刚一出门便察觉到院子里似乎比平日热闹了些,宫人走动间也不似以往拘谨。
虞妩月朝汀安殿看去,殿门敞开着,有宫女在里头打扫,又朝院中看去,平日里放轿辇的地方也空了,看来,玉婕妤已经先一步去请安了。
“我们也走吧。”虞妩月收回目光对珊秀道。
路上,不期然又遇到了关才人,只是虞妩月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稍一想虞妩月就有些明白了,她倒没什么感觉,只是感叹了句,宫里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是不知道话被传成了什么样。
关才人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一笑,似乎想尽力弥补就找了个话题。
“七日后的宴会虞才人想好做什么了吗?”
虞妩月轻笑摇头,“我没甚么才艺,就不献丑了。”
“关才人呢,打算做些什么?”虞妩月看向她。
关才人羞涩一笑,“我与虞姐姐一样,没什么才艺,只能送些礼物,希望昭容娘娘不会嫌弃。”
“既是自己的一片心意,昭容娘娘应是不会嫌弃的。”虞妩月随意宽慰了句。
关才人侧眼看她,昨日知道侯夫人入宫时,她还为虞才人感到高兴,毕竟入了宫就鲜少有见到家人的时候。
她家世一般,或许此生都不能见到家中亲人了。
不曾想午膳后便听人说当初虞才人是故意借玉婕妤生病一事入宫,甚至还有人说,当初玉婕妤之所以会生病也是因虞才人之故。
一瞬间说什么的都有,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其实,她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她着人打听过,知道安国公府是一门极好的亲事,既然亲事那么好,虞才人又为何要费心入宫呢。
虞妩月能察觉到关才人的目光,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一路无话。
进了坤宁宫后,虞妩月不意外地再次受到众人瞩目。
只是这次少了些嫉妒,多了些幸灾乐祸,甚至有人觉得经此一事,她日后的恩宠必将大大减弱。
虞妩月没理会她们的目光,淡然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婕妤娘娘病了好些时候,如今可算是好了,这说明还是娘娘有福气,就算别人再怎么算计,都是一场空。”云嫔的声音蓦地响起,在落针可闻的坤宁宫里显得格外响亮。
说话时,她的眼神毫不避讳地朝虞妩月看去,就差指名道姓了。
玉婕妤瞟了她一眼,却没说话。
不是她想为虞妩月遮掩什么,纯粹是不屑与云嫔搭话。
其余人同样没开口说话,不管在宫中多久了,如今都已有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没人开口说话,一时倒衬得云嫔好似个小丑般。
宁修仪目光落在虞妩月身上,眼眸微眯,昨日月柳回去后说了回来途中遇到王太医的事。
据她所说,她遇见王太医时见他神情自然,不像是被盘问过的样子。
若月柳说的是真的,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王太医确实被皇上盘问了一番,只是他未表现出来而已。
二嘛,就是皇上召王太医过去确实只是让他把脉,没有问其他事情。
想到此处,宁修仪握着杯盏的手用力了些,眼眸凝了凝,她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当初荣昭仪一事也只是草草了事,也不知是皇上是想包庇背后之人还是真的没查出什么。
正当云嫔尴尬地坐着时,皇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瞧见坐在前头的玉婕妤时,唇角深了深。
“看见玉婕妤安好地坐在这里,本宫也放心了。”皇后唇角含笑,不急不徐道。
玉婕妤也没起身,语气疏懒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挂怀,病着的这些日子臣妾可是很想众姐妹呢。”
“玉婕妤还是那么会说话,如今你既已好了,得空别忘了去看看太后她老人家,这些日子她可是一直念叨你呢。”皇后又道。
玉婕妤同样笑道,“这是自然,臣妾也很想太后她老人家呢。”
说罢,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谭贵人等人,她可是听说了,在她休养的这段时间里,这几人去慈宁宫去的还挺勤的。
哼,想代替她在太后身边的位置,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谭贵人微微垂眸,她去陪太后确实存了些心思,但这宫中,谁又没心思呢。
就连虞才人,不也为了进宫用尽了手段吗。
昨日传的那些话,别人信不信她不知道,她是信的。
她出身谭国公府,家中不比安国公府差,因两府相差无几,时常多有往来,安国公府的事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当时只听母亲提了一句,不想母亲口中那个有福气的人一朝与她同为宫中妃嫔。
“还有一事,想与你们商议一番,是七日后的宴席,本宫之前说过会请皇上过来,如今本宫可以告诉你们,此事皇上已允了,届时会来坐一坐。”皇后含笑看向她们。
“皇后娘娘不仅凤仪万方,更是德被六宫,含章挺粹,既是六宫的表率,也是嫔妾们的福气。”夏贵人脸上带着笑,不重样的夸了好几句。
皇后娘娘果真是六宫表率,仪态大方,比那些只知道占着皇上宠爱的人好多了。
“臣妾瞧着夏贵人夸的挺真心的,想来是十分仰慕皇后娘娘,娘娘不赏些什么吗?”淑妃婉然一笑,好似轻风吹拂般吹过众人心头。
皇后朝淑妃望去,眼眸深了下,笑言道,“自然是要赏的。”
瞧夏贵人那高兴的模样,玉婕妤轻嗤了声,这夏贵人也真是傻,上赶着贴皇后,真以为皇后是什么好的不成。
将事说罢,皇后便让众人散了。
这次第一个离开的不是瑶妃,而是玉婕妤。
“本宫还要去太后那里瞧瞧,就不等各位姐妹了。”说罢便搭着桃兰的手走了。
“这个玉婕妤,病刚好就张扬。”云嫔扯着手中的帕子不忿道,显然刚才的事还没忘。
虞妩月扫了眼云嫔也走了,云嫔这人喜拈酸吃醋,谁得宠就说谁,用千翠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一个怨妇。
云嫔见她神色淡然地从自己面前走过,不禁撇了撇唇,她倒要看看姓虞的能得意到几时。
如今玉婕妤病也好了,再想沾玉婕妤的光怕是不行了。
出了坤宁宫后,珊秀问道,“主子要走走吗?”
虞妩月点头,“随便走走吧。”
入了御花园后,珊秀瞧着满园的花,倒是生了些感慨,“奴婢之前一直觉得咱们玉锦轩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如今一看,却是少了些花草。”
虞妩月抿唇笑道,“宫中规矩,三品以上位份才有资格做一宫之主。”
如玉婕妤虽是从三品,但有封号且又受宠,位居一宫主位也不意外。
“奴婢相信,主子一定有那天的。”珊秀低语道。
虞妩月唇角微抿,她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两人边走边赏,又走了片刻,虞妩月停住了脚,示意珊秀往前边的亭子看,“那里好像有人。”
亭中女子身形瞧着有些单薄,凭椅而坐,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小炉。
今日天气颇暖,拿着小炉未免有些怪异了些。
“主子?”珊秀看向虞妩月,单从身形看,之前似乎并未见过,且这里距坤宁宫有些距离,不像是从坤宁宫请安出来的。
虞妩月思忖片刻,“先前曾听人提起过宫中有一位荣昭仪,不久前小产后便在宫中修养。”
“主子是说这位就是那位荣昭仪?”珊秀重新瞧去,亭中女子的装扮倒确实像是那位荣昭仪。
若是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手拿小炉了,小产伤身,许是还没缓过来罢。
“主子要过去说说话吗?”珊秀问道。
“不用了,回去吧。”虞妩月摇头,她与荣昭仪并不熟,就算过去了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况且,有些痛不是说说就能好的。
两人刚转过身去,荣昭仪就似有所感的朝两人看来。
“娘娘在看什么?”荣昭仪的贴身宫女芯儿好奇问道。
荣昭仪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刚才那女子她并未见过,想来是新入宫的姐妹吧。
回去的路上倒不知怎的,竟碰上了林才人。
“虞姐姐。”林才人柔声叫道。
“林才人这是准备回去了吗?”虞妩月含笑看了她一眼。
“是,刚才去御花园赏了会儿花,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宫,不想那么巧碰上了姐姐,既然遇见了,不如我们一起走吧。”林才人出声邀请道。
虞妩月点头,“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吧。”
“几日后的宴席虞姐姐要献艺吗?”林才人没忍住问道。
虞妩月摇头,“我不善技艺就不献丑了。”
“才人的琴技甚好,若是当日能听到才人的琴音也是我们有耳福了。”虞妩月瞧出林才人应是想弹琴的。
毕竟那确实是难得一次的机会,一般人都不会放弃的。
林才人脸色微红的低下了头,她确实有这个打算,毕竟皇上曾夸过她的琴音不是吗。
不过,林才人眼眸凝了凝,相比于献艺她更希望能有其他的出路。
言笑间,突听前方传来阵阵脚步声,两人同时向前方看去,就见皇上的銮驾从前方而来,几人不由低下了头,恭候在侧,等銮驾过去。
随着銮驾越来越近,林才人颇有些打量地暗暗看向虞妩月。
昨日的事她也听说了,她不关心其他,只想知道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她觉得以皇上的英明,定然是知晓其中内情的。
銮驾逐渐靠近,林才人越发揉紧了手中的帕子,既期待皇上停下来,又担心皇上停下。
也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她。
虞妩月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稳稳地垂眸立在一侧,随着銮驾的接近,她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虞妩月轻呼了口气,看来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銮驾很快就从两人身边经过,渐渐走远。
待銮驾走远后,林才人才抬起头来,心情有些复杂,皇上的銮驾并没有停下来,是不是说明皇上也没有她想的那般对虞才人上心。
虞妩月看她似乎有些呆愣,就喊了声,“林才人,我们走吧。”
“好。”林才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一笑,忙跟了上去。
不管如何说,皇上若当真对虞才人没那么上心,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