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记得。”她说。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侧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太子的模样。
可国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殷玄镜默写的完全正确。
一字不差,连那些晦涩的注解都分毫不漏。墨迹落在宣纸上,工整得像拓印下来的范本。
殷晞影交代过她——别全对,不然一定会被怀疑的。
殷玄镜没听。
她当然要全对。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能做到的。不需要假装不会,不需要藏拙,不需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而刻意写错几个字。那些经义策论,她上辈子就烂熟于心;那些治国之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应该怎么写。
而且——
她抬起眼,隔着书案,与国师的目光轻轻一碰。
她就是要让国师意识到。
她和殷晞影,不一样。
国师拿起那叠宣纸,垂眸看了一会儿。苍老的手指捻过纸页,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殷玄镜坐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真正的、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国师终于放下纸,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看着殷玄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缓缓开口:
“殿下最近很有长进。”
殷玄镜微微垂眸,算是受了这句夸奖。
“多谢老师。”
国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殷玄镜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国师苍老的声音:
“殿下。”
殷玄镜脚步一顿。
“要下雨了,”国师说,“记得打伞。”
殷玄镜回过头。
国师坐在原处,面前摊着她方才默写的那叠宣纸。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确实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可国师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殷玄镜看了他一瞬。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确实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轻轻作响。殷玄镜抬起头,望着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要下雨了。
记得打伞。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迈步走进风里,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给她送伞。
她也不需要。
这雨下了足足半个月。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都倾泻下来。檐角的雨帘从未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样长的雨。
好像真的印证了国师那句“要变天了”。
等到雨停,已是开春。
云收雾散,日光重新落在宫墙上,暖融融的,把半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墙角的海棠结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样子。
魏昭也回来了。
殷玄镜是在御花园里见到她的。
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那些含苞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殷玄镜对上——
然后,弯了弯眼睛。
“阿镜。”
她叫了一声,声音和从前一样。
可殷玄镜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一样。
那笑容淡了。不是对着她淡,是对着什么都淡了。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贝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满,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礼貌而温和,却少了那团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