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觉呢,你明天再来吧。”吴老头摆摆手,想打发她走,身子却微微侧了侧,似乎想挡住通往里屋的路。
秦妄心一横,提高音量,直接冲着里屋方向喊:“小禾!你在吗?秦姐姐来找你了!” 她的眼睛却死死锁在吴老头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里面先是寂静,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没过多久,门帘被一只瘦小的手撩开,小禾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是整齐的,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脸上……脸上除了惯常那种有些呆滞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她抬起头,看向秦妄,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我在,秦姐姐。”
秦妄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微微松了口气。能出来,能说话,看起来……至少表面没大事。但她不敢完全放心,上辈子那绑着石头的沉重触感,还有那个在水下模糊的“傻笑”,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她记忆深处。
“你看,我说她在睡觉吧,刚醒,迷糊着呢。”吴老头扯了扯嘴角,想重新挂上笑容,却显得格外僵硬,“秦家丫头,你……”
“吴爷爷,”秦妄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你先去我家修桌子吧,我妈真等着呢!我在这儿跟小禾玩一会儿,说说话。”
她必须把吴老头支开,立刻,马上。
吴老头的目光在小禾木然的脸上和秦妄紧绷的神情之间逡巡。小禾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低着头玩自己的衣角。或许他觉得,一个傻孙女和一个半大丫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犹豫片刻,他终究是怕秦妄她妈那泼辣性子真有什么事找他麻烦,含糊地应了声:“行吧,那我去看看。你们别乱跑。”
看着吴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秦妄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不在乎等吴老头到了她家,发现王红根本没有修桌子的需求,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家时,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恼羞成怒。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支开他的办法。
她转过身,看向小禾。
小禾也正看着她,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又露出了那个秦妄记忆里、让她既烦躁又心头发紧的“傻笑”。
“别笑了。”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小禾像是没听懂,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秦妄。
秦妄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冲过来,吼那一嗓子,把人暂时支开……然后呢?
她只知道小禾会在这个秋天跳河,知道那个看似普通的吴老头皮下是何种禽兽。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细节如何。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发生最坏的事?可谁能保证?
她自己尚且挣扎在泥泞里,自身难保,靠着系统那虚无缥缈的“悔意值”和一点点妄念强撑着。她拿什么去保证小禾以后的安全?王红靠不住,村里其他人漠不关心,公社、政府……那些对十六岁、无依无靠的秦妄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迷茫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涌上来。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袖口隐约露出的刀柄。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几步走到小禾面前,在对方有些困惑的眼神中,抽出那把短刀。刀刃在透过破窗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抓住小禾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有些粗糙——不由分说地把刀柄塞进她手心,让她握紧。
“听着,”秦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意味,“不是每天都会有人刚好出现,不是每次喊一嗓子就能把人吓跑。”
小禾握着刀,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傻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秦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凿刻什么:“没人会真正怕一个傻子。他们只会欺负傻子,觉得傻子活该,死了也活该。”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他们会怕一个疯子。一个敢拿起刀,敢不要命的疯子。”
“别什么事就想着死。”秦妄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刺痛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一个刚刚在三十岁那年毫不犹豫喝下农药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教别人“别想着死”?
可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活下去,才最重要。”
哪怕活得像个疯子,像个恶鬼,像淤泥里最肮脏顽强的杂草。
小禾握着刀的手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秦妄。那双总是呆滞或傻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恐惧、懵懂、一丝了悟,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