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秦妄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又被王红骂了“怎么不去死”,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跑到村子最偏僻的池塘边,盯着浑浊的水面,第一次认真考虑“死”这个选项。
然后她就看到了小禾。女孩一个人蹲在离她不远的池塘边,衣服比平时更破,沾满了泥污草屑,头发也乱糟糟的。小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着秦妄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有点丑的傻笑。
秦妄当时下意识地皱了眉,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就在她皱眉的下一秒,小禾忽然站起身,往前一倾,“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了池塘!
秦妄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她才连滚爬爬地冲到水边,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水很凉,池塘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她拼命去拉小禾,却发现女孩的身体异常沉重。挣扎间,秦妄的手摸到了小禾腰间——那里粗糙地缠着几圈麻绳,另一端,系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她拉不动。无论怎么用力,那具小小的身体都在往下沉,像被水底的无形之手牢牢拽住。小禾的脸在水面下模糊不清,最后时刻,秦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傻笑,凝固在逐渐失去生气的脸上。
等村民们闻讯赶来把人捞起,小禾已经没了呼吸。秦妄自己也呛了水,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病了好几天。醒来后,没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那只是一场意外,一个傻孩子失足落水。
但她零星听到的议论,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造孽啊……那老畜生……”
“小禾她爸妈回来,看都没多看一眼,拿草席一卷就埋后山了。”
“唉,也是可怜……”
他们叹息,摇头,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一条生命的消失,只换来几句轻飘飘的“可怜”。
秦妄后来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小禾不是失足,不是意外。那个所谓的“爷爷”,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小禾也不是真傻,她只是用“傻”来保护自己,或者在长期的非人折磨下,精神出现了问题。她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所以才在跳河时,给自己绑上了石头。
她最后对秦妄那个笑……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傻笑。那是一种解脱,一种诀别,或许,还带着一点点对这个唯一“看见”过她的同龄人的、古怪的告别。
秦妄冲到堂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简陋的家具和散落的木工工具。她的心猛地一沉。
里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半声就戛然而止。
秦妄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没忘了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力气有限。她目光飞快扫过角落,抓起一把吴木匠用来削木头的短柄手刀,刀身不宽,但刃口闪着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里屋方向大喊:“吴爷爷!我妈让你现在就去帮她修修桌子!桌子腿断了,急用!”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里屋瞬间陷入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一个苍老、略显慌乱的声音:“唉!唉!知道了!就来,就来!”
门帘被掀开,吴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纵横,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汉。他看到只有秦妄一个人站在堂屋,手里还拿着他的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堆起惯常那种有点讨好又有点漠然的笑:“是秦家丫头啊,你妈桌子咋了?我这就去拿工具。”
秦妄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指关节发白。她没看里屋的门帘,只是死死盯着吴老头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妈说,桌子的事不急。她让我来看看,小禾妹妹昨天说借我的鞋样子,画好了没有。”
吴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有什么鞋样子,在这之前秦妄都没跟小禾说过话。但是没办法她不仅仅要把吴老头支开还要把小禾带出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
“鞋样子?”吴老头干瘪的脸上,那点残存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里闪过怀疑和不易察觉的阴沉,“小禾哪会弄什么鞋样子,她傻乎乎的……”
秦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才跑得太急。她不着痕迹地把一直攥在身后的短刀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刀柄冰凉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