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叶知秋停止呼吸的那天起,从她亲手合上叶知秋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秦妄,你要活下去”的那天起。
她本来……就该死了。
在出生时,在无数次被诅咒去死时,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是叶知秋一次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用那双温暖的手,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秦妄,你要活到三十岁。三十岁之前,不许死。”
“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那时候你应该……应该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要她活到三十岁的人却没有活到三十岁。
秦妄找到了吗?或许找到了,那个理由就是完成叶知秋的命令。活到三十岁,然后结束这一切。
农药开始起作用了。腹部剧烈绞痛,视线模糊。秦妄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座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
恍惚间,她看见叶知秋站在那里,还是二十八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叶知秋在摇头,表情是熟悉的无奈和温柔。
秦妄想对她笑,想说我终于不听话了,我终于要做一件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事了。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视野渐渐暗下去,最后的光影里,她看见墓碑上的四个字越来越清晰——
秦妄之妻。
如果真的有来生。
如果死亡不是终结。
阿秋,不要遇见我。
只和你萍水相逢就好。
秋风掠过山岗,卷起金黄的落叶,覆盖在两座墓碑上。有字的和无字的,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沉默的对话。
那座无字碑下,三十岁的秦妄蜷缩着身体,像是终于回到了等待已久的怀抱。
而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静静立在一旁,在秋日的阳光里,在漫山遍野的红叶中,像一个永恒的誓言,一个迟到多年的回答。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仿佛在说:我认了,我认了,我认了。
[主神,我没有在宿主身上找到后悔的情绪,确定我们没找错吗?]890对着秦妄快要消失的意识向主神发出疑问。
[没有。她一直在后悔,从出生那一刻起。]
得到了主神肯定的回答,890不再犹豫,抓住了秦妄最后消散的意志。
“谁让你打架的!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的尖叫嘶吼是秦妄重新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秦妄还在发愣,眼前光影晃动,破旧的土墙、漏风的木窗、灶台边缺了口的陶碗——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
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啪!”
脆响在狭小的屋里炸开。打得她本来就不够清醒的脑子更懵了,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她的“妈妈”。
从小到大,秦妄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也确实是。被这个吃人的社会逼疯的。
1980年。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这个年代,这个村子,这些破败。
家家都要生儿子,女儿养不起就淹死、扔掉、任其自生自灭。秦妄有姐姐,有妹妹。都死了——一出生淹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数不清。
秦妄这个名字是村里一个有点文化的女人取的。那女人看着襁褓里瘦小的婴儿,沉默很久,说:“叫‘妄’吧。”
她只说,拆开来是“亡女”两个字。
这正遂了她父母的意——亡女,巴不得她死。
秦妄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村里的人。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知道她永远出不去。就像后来困在这里的叶知秋一样。
“发什么呆!赔钱货!”女人又要伸手拽她头发。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婶子在家吗?”村长的声音传来,“上头又派知青来了,安排到你家住几天——”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群人。村长叼着旱烟,见怪不怪地扫了眼屋里的情形。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布衫,背着打着补丁的行李包,脸上还带着城里人初到乡下的好奇与拘谨。
而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
秦妄趴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血。女人枯瘦的手还扬在半空。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
清亮的声音劈开浑浊的空气。
秦妄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一道影子迅速逼近,然后有人蹲下身,温热的手扶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