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百叶窗的缝隙, 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一道道凝固的光影裂痕。
江起在胸口熟悉的沉钝闷痛中醒来,那痛感早已褪去最初撕裂般的尖锐,化作绵长而深入肌理的背景音, 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 渗进骨骼与肌肉的缝隙里。
他静躺片刻, 逐一清点身体的反馈:左胸绷带下伤口的隐痛、卧床过久僵硬的腰背、四肢蔓延开的乏力感。随后,他缓缓侧过身,以未受伤的右臂轻撑床面,一点点将身体挪成半坐姿态。
这短短一个动作耗时近一分钟, 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却始终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指尖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床头柜上,松田留下的加密平板电脑静静蛰伏, 旁侧是护士定时送来的温水与药片,还有一本摊开的《临床毒理学图谱(第七版)》——是他此前从图书馆借来的, 书页停留在罕见金属中毒的章节, 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卷。
距离荒川河畔那场混乱狼狈的逃亡, 已然过去五天。
这五天里,世界被压缩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单人病房中。
时间随点滴的滴答声、护士查房的轻叩门声、伤口反复的钝痛, 以及对那晚失败的无尽复盘,缓慢地流淌消磨。
高木来过一次,带来换洗衣物, 寥寥数语告知风户京介的“遗体”已按意外火灾处置, 后续调查移交公安主导,警方联合调查组暂转其他方向梳理。
萩原则裹着肩头绷带到访,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精神却还算尚可,对那晚的细节绝口不提,只笑称自己倒霉,被流弹擦过肩头,还打趣说痊愈后要找江起用针灸祛疤,语气轻快下藏着难掩的疲惫。
松田阵平是来得最勤的,脸色也最差,额角的擦伤结了暗红血痂,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像是多日未曾合眼,他带来了局里的重压:风户事件虽被低调压下,负面影响却难以消弭,上级勒令“特殊案件联合调查组”尽快拿出阶段性成果,他与萩原两头奔波,早已焦头烂额。
每次到访,他都会盯着江起,反复叮嘱同一句话:“你要彻底地从这件事里抽身,出院前,在我们摸清到底惹上了什么之前,你的任务就是当好一个病人、一个学生、一个普通医生,暂时忘了风户,忘了鸟取,忘了长生制药,外面的事,有我们警察。”
江起只能平静点头,暗地里却还在用平板查阅着资料。
平板电脑的权限有限,却足够他访问东大图书馆核心数据库,与部分专业医学期刊网站,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发警报的关键词,将精力投入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上。
其一,是深研那本《临床毒理学图谱》,并延伸阅读了大量关于罕见金属中毒、生物碱神经毒性,以及工业化合物慢性暴露致多系统损伤的文献。
风户留下的残缺实验动物数据如幽灵般在他脑海盘旋:神经急速兴奋后骤然抑制,伴随非典型自主神经紊乱与难以解释的代谢偏移,这绝非已知常规毒剂能完全阐释。
翻阅一篇关于上世纪中叶部分国家秘密研制特定神经受体“非致命性”化学武器剂的综述时,他留意到一处不起眼的脚注。
此类研究曾采用几种从稀有植物与矿物中提取的前体物质,其原生分布及早期采集记录,零星见于鸟取县东部山区等少数地点。
脚注的参考文献,是一本1972年出版、早已绝版的日文地质与植物学考察报告。
鸟取二字再次浮现,这次却如考古遗存般,隐匿在历史尘埃与生僻学术注释中,江起默默记下报告的名称与编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将页面存档。
其二,是重新梳理并优化对筱原重信肩伤的治疗方案,他详细记录每次针灸的取穴、手法、用药调整,以及筱原的反馈,试图融合现代运动医学与康复理论,完善“通络化瘀、强筋止痛”的诊疗思路。
这不仅让他维持着医者的手感,更让他在混沌的谜团中,握住一份安稳。
思绪偶尔会飘回那晚的河滩:浓重的黑暗、呛人的硝烟、风户眼中的绝望,还有身后紧追不舍的子弹破空声。
更多时候,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冰冷严谨的医学信息,这是他筑起的堡垒,也是锚定心神的浮标。
午后,松田再度到访,周身裹挟着室外的寒意与更深的疲惫,他未落座,只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江起平板屏幕上复杂的化学结构式上。
“在看什么?”
“几种可能引发类似神经毒性反应的生物碱构效关系。”江起点到即止,随手关闭页面,抬眼看向他,“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