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治疗,江起选取了神门、通里、少海、小海、腕骨、阳谷、后溪以及腕部最明显的两个阿是穴,下了十五针,他下针时神情专注,手法稳而轻,进针后或捻或提,细细体察“针感”。
风户紧张地闭着眼,但随着行针,他渐渐感到一股久违的、酸、麻、胀的复杂感觉,从下针处开始,如同微弱的电流,沿着小臂内侧缓慢扩散,那一片常年冰冷麻木的区域,仿佛有极细微的东西在冰层下开始松动、流淌。
留针三十分钟。
期间,江起一边观察风户的反应,一边斟酌着开出了第一张方子:以桃红四物汤合黄芪桂枝五物汤为基础,重加地龙、全蝎、土鳖虫等虫类药搜剔深伏之瘀,辅以骨碎补、续断、桑寄生强壮筋骨,再用白芍、甘草缓急止痛,剂量、配伍,都经过精心权衡。
起针后,江起又教了他一套极其简单、只涉及手腕和手指最轻微活动的“导引”动作,叮嘱他每天练习,以“微有酸胀,绝无疼痛”为度。
风户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露出了近乎梦幻的恍惚神情:“好像……轻了一点?那种像被铁箍死死箍住的感觉……松了一点点?还有,这里,”他指着原先一个总是刺痛的点,“现在是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
“气血初通之象,是好事,但切忌大意,这只是开始。”江起一边写医嘱,一边严肃叮嘱,“药按时煎服,导引每天做,注意休息,避免受凉和过度使用。下周同样时间复诊,有任何不适,及时联系。”
风户千恩万谢,几乎要鞠躬到地,被江起扶住,他离开时,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虽然背脊依旧佝偻,但一直缩在袖口里的左手,却似乎尝试着,微微动了动手指。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江起缓缓坐回椅中,轻轻吁了口气。
治疗风户,不仅仅是履行医者的职责,更像是在触碰一个被残酷现实摧毁、活生生的悲剧标本。
那份深植于骨髓的绝望与偏执,真的仅仅源于一只手的伤残吗?秋山教授言语间对“仁野保”的深恶痛绝,那场“意外”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而这个风户京介,在抓住自己这根“稻草”后,又会带来什么?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还是……会牵扯出更深的、与他目前所陷迷局相关的线索?
直觉告诉他,不会仅仅是前者。
几天后,风户京介第二次复诊,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眼神里那浑浊的阴翳褪去少许,但另一种更深的焦虑和不安,却像潮水下的暗流,在他眼底涌动。
治疗时,他比上次更加沉默,嘴唇抿得发白,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针感。
“风户医生,您今天似乎心神不宁。”江起捻动着刺入后溪穴的银针,语气平缓如常,“中医认为,情志不畅,肝气郁结,也会影响气血运行,不利于治疗,如果您有什么困扰,或许可以说出来,总是憋在心里,于事无补。”
风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紧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留针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诊室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起针时,风户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江起,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
“江医生……”他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厉害,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我可能惹上大麻烦了,比我的手废了,更可怕的麻烦。”
“哦?”江起动作未停,熟练地将用过的银针放入消毒盒,神色专注,仿佛只是在倾听患者的普通忧虑。
“我……为了维持生活,也为了有钱继续治手,我在米花药师野医院心疗科的工作之外,还私下接一些医药公司的临床协调员工作。”风户语速快而凌乱,眼神飘忽,不敢看江起,“最近,是‘长生制药’的一个新项目,叫‘艾克帕宁’,一种新型的透皮镇痛贴剂,还在二期临床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