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矢口打断,认真纠正:“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埋没于兄弟姐妹的排挤里,默默无闻;死在天寒地冻的荒郊冰谷深处,无人问津;甚至,死于族中勾心斗角的争端……唯独,不会是现在的张崇。”
迎着青年诧异的视线,他弯起眸,轻轻扯动嘴角。
“从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这样一个孩子,他出生后一年,父母就双双死于泗州城下的内斗之中。万幸,因为家里长辈的怜悯,没有被送去抚幼所,而是被长辈留在身边亲自抚养……真幸运啊,对吧?”
听起来是这样。
但张从宣想了想,不免迟疑:“大长老年事已高,又是代行族长,恐怕没太多精力亲自带孩子吧。”
“是啊,”张崇笑意更深,扬眉颔首,“不过,有保母在,他也没缺衣少食,就这样平平淡淡长大了。他天赋不错,虽然在兄弟姐妹们不算最好,但长辈慈爱,处处都没落下他。因为并非长孙,也不会被长辈督促考校……除了孤单些,比起同族中那些孩子,他算得上快乐无忧。”
“后来呢。”
张从宣有些好奇:“你、他怎么还是去了抚幼所?”
“后面就遇到了你啊,”张崇眨了眨眼,“因为发觉前族长遗脉处境不佳,长辈送他去了抚幼院,教导他要跟对方交朋友,看顾着族弟。”
“……这是第一次,他被交代重任,在兄弟姐妹里那样与众不同;也是因为那个孩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别的同龄人不需要循规守矩,可以肆意而为,他交到了很多共患难的朋友……只是,那个孩子并不肯成为他的朋友之一。”
什么共患难,张从宣听得无语。
合着你们的友谊还是被我揍出来的,受害者联盟是吧?
张崇沉浸在回忆之中,浑然不觉:“后来,也是因为这个特立独行的朋友,他险死还生,从此际遇非凡……”
“打住,”张从宣眯了下眼,“你本来就是大长老的爱孙,没那次意外,也迟早会被重用的吧。”
张崇学着他躺了下来,嗓音轻快几分。
“长幼有序么,也许,原本会在长大后得到些差事历练吧。但因着手足相残、被推下冰谷,他反倒因祸得福,先于兄弟姐妹们得到了历练的机会,作为补偿和安抚……”
“锥处囊中,总会自己冒头。”
张从宣对这个故事里的发展有些不爽:“大长老只要没糊涂,难道看不出,谁是真正可堪造就之材么?”
再转头,见旁边的男人只顾笑,更是生出阵火。
“笑笑笑,以前都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恩将仇报的圣人啊?”
突然被骂的张崇神情无辜。
能压着众人坐稳本家主事,又不是真因为脾气好。一个再直白不过的例子:大长老一支,除了他之外已经近十年没有旁的小辈冒头,难道是真的后继无人?
不过……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小心握住青年手指,张崇低声道,“再者,我受你信重,怎么能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张从宣似笑非笑。
“这么说起来,在我这个任人唯亲、刚愎自用的家主手下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岂非严重违背了你这道德君子的良心?”
“怎么会。”
猛地重重摇头,张崇坚定反驳:“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比我们所有人看得更清楚,深谋远虑,为家族计迫不得已取名位自用,也是理所应当。”
张从宣干咳了声。
“其实,当时我成为族长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败不馁,胜不骄,坚韧如松,”张崇眼也不眨地接话,话音真挚,“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你真的做到了。”
张从宣硬生生被他逗笑出了声。
“硬夸,是吧?”
没等张崇回答,就见青年率先坐起身,欲要起身,心中不禁一跳,几乎想也没想一把抓住了对方。
他力道不算大。
但猝不及防下,张从宣硬生生被拉跌了回去,哪怕对方抢先垫在下面,又匆匆滚身卸力,还是让他脑子一懵。
反应过来,撑身要爬起,却被腰间的手压得死紧。
结结实实的、几乎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手臂缠绕,气息温热扑在领子里,无端让人生出一阵古怪痒意。
“松手!”张从宣扬起脸,颇没好气。
“你刚刚发什么神经?”
“我……”
张崇喘了几口气,手抖的有些不听使唤,实际上,他整个人都在不停打着寒颤。
哪怕拥在怀中,哪怕紧密相依。
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似乎已渗入骨髓,控制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此刻只想将人留在臂间,切实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