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
侍从们循着哨音寻来,钻入洞口时,只见到了独处其中的少年首领。
衣裳有些凌乱了,周身完好无损,可脸色沉得几欲滴水。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其中一个上前躬身请示:“族长,雪停还要几天,请回营地安置吧。”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腰包里取出那张字条,双手奉上。
“前族长所留,说是让咱们先行离开,他随后会在档案馆赶上汇合。”
然而张起灵视而不见,转身看了看外面飘着小雪的阴沉天气,嘴角微抿,忽然在洞口坐了下来。
“暂时无法启程,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等。”
等?
侍从们面面相觑,简直匪夷所思,之前不是说急着要去档案馆办事么,再者这天寒地冻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什么好等的?
可少年族长铁了心执意为之,他们劝阻不得,也只能听之任之。
毛皮送去不受,火炉递去不接。
看似清隽淡然的少年,像是跟这鬼地方较上了劲,一连三天,不吃不喝不动,老树扎根一样在那平平无奇的洞口日日枯坐,从夜到明。
前两日,有人在旁挡风看护,脸色看起来只是白了些。
第三日又下起雪来,到傍晚时,张起灵已经被白雪覆满全身,僵坐如石雕,阖上双眼时,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观测。
侍从们越发忧心忡忡。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非冻伤不可……”
“族长在等什么?西部档案馆还去吗,我还从来没到过这边,没想到跟老家一样冷……晚上冻死人了……”
“嘘,小声点,再看看,再过半个时辰,说什么也要把族长搬回去……你们几个机灵点,先回去烧点热水,烤一烤被褥……”
张起灵全部听在耳中,费力眨动了下眼睫。
他明白侍从们的周全考虑,也知道如此堪称刻舟求剑,只不过,心中如焚荒野,汹汹总是难平。
额息不知何时有些发烫,心却像是被雪同化,平和地静了下去。
至少等到夜半……到这一晚结束,张起灵告诉自己。
要是那个人还不来,到时再去档案馆,寻德仁喇嘛询问方向,他不会轻易放弃,分明……
一只手忽而碰了碰他的脸颊。
久违的暖意,碰触时哪怕力道温柔,落在皮肤上也像是一团火球,烫的他眼睫一颤,恍惚的思绪重新凝聚几分。
是侍从们采取行动了吗?不,张家人对族长的尊敬深刻骨髓,绝不会如此无礼,此时此地,也许只有……
“唉。”
熟悉又无奈的轻声叹息,伴随着恨恨低骂:“你是疯了吗,海官?”
张起灵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刹那停滞之后,是不顾一切的强烈搏动,奋发如狂,几乎要冲破胸腔高高跃起。
他动了动唇,可枯涩干涸的喉间已完全发不出声音。
“如果我不来,难道真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那人似乎蹲了下来,正发泄一般重重搓揉他的脸颊。可力道轻得温柔,一点点化开僵寒,捂融了满面霜雪,只嗓音仍是含气愤愤:“知道吗,我原本可是打算一走了之,再不回头,你就不怕真变成冰雕?”
张起灵没有睁眼,只是迟缓地、竭力抬起手臂抱住了身前青年,没有说话。
怕,他当然怕。
正因为怕,所以才要赌,赌这个人并没离开,赌这个人会为之心软。
“可你回来了,”他轻声说,“不要走。”
张从宣任由他靠过来,双臂用力,小心半揽将浑身如同冰封的人从地上扶起,心疼又恼火。
然而闭了闭眼,最终却只低叹口气。
“……走不了了,放心。”
第96章 崇峦雨过碧瑶光
藏海花是一种特殊的、具备神奇效力的花朵。
张家有专人培育、采摘、炮制,每年西部档案馆的队伍送往本家的,除了金银和当地产出,就是为了维持本家对这种药材的需求。
饶是如此,张从宣第一次见到新鲜盛放的花株。
被奇异红花渐渐掩埋的感觉渐渐远去,他出神地望着面前蔚蓝辽阔的天空,只觉触手可及晴空。而周身压倒花枝沁出的微涩枝液气味丝丝渗出,清新、馥郁,凌厉却不呛人,在皮肤上留下微刺软柔的控诉痕迹。
高原的风依依拂面,哪还有半点风雪里凶恶势头?
重塑的身体力量稍弱,除此外跟从前似乎没什么差别,新生的活力遍涌全身,张从宣很快意识到,这是健康所带来的久违轻盈。
他握住一片掉在眉间的鲜红花瓣坐起身,环顾这片目测无边无沿的藏海花,心中一时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