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侠随手收起,顾不上擦拭沾染血迹的武器,只看着青年不自觉的低咳和苍白脸色,心下忧虑:“家主……”
张崇则看着地上伏身不动的人,皱了皱眉。
侍从们都解散了,这个样子恐怕爬都爬不回去,等会还是自己亲自送走吧。顺便宣告此人方才自作孽冲撞主楼的重罪,省得到时族中再传些什么闲话……
一番动作,张从宣没出什么汗,倒是因斗篷飞扬带起的风察觉几分冷意。
随手将衣服裹紧了些,他蹲下身,单手掐住后背已经鲜血淋漓的男人下颌,强迫对方抬头看向自己,淡漠开口:“桩桩件件,我已多次容忍,而今数罪并罚惩你十鞭,可服气么?”
张启山咬唇没有吭声。
“还记得曾经你孤身来此,心气昂烈,问我意向在何?当时我说,一为族群振兴,二为家国图存,”张从宣沉而缓地吐字,“如今我的志向依旧,启山,你呢?”
张启山忽地瞳孔微颤。
“……别忘了,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多病,今冬听说哮症又复发了几次,正需照料。而你是家中长子,一支兴旺尽数托付与己身,行事本该最是稳重,”张从宣低声提醒,“再有下次,就是我愿意念着过往情分与功高容忍,族中长老与下一任张起灵到时恐怕也无法再留你。知道么?”
这次,似是心中触动,张启山喉结滚了几滚,终于低哑吐字:“是……”
“我言尽于此,这些天就静心养伤,之后赶在年关前早些回家吧。”
张从宣松开手,朝一旁张崇点点头示意:“怀岳,劳烦你送他一趟,稍后再请族医去看看伤势。”
张崇应喏,扯起地上的张启山提着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却忽然回头,望着青年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从宣不解。
今天是场误会,但下次需要,是不是还会找张海侠呢……
话在嘴边打转,但张崇张口数次,最终也只勉强扯出了个微笑,低声道:“今天乱糟糟的,侍从们有些被打伤了,我一会就去看望安抚,家主无须担心,早些休息吧。”
叮嘱完,转头走入院中,他步伐忽而匆匆。
只是行不多远,因北风如刀冷厉,不知不觉就迷了眼睛。
张崇自然看得出,张海侠看向青年的眼神绝不纯粹,但是他之前坚信,从宣并没有回应。那只是因为之前自己昏迷失忆,才被人侥幸趁虚而入……
然而,亲眼目睹张海侠与年轻家主间无需言说的亲密氛围,以及再自然不过并肩站立的举止,这自欺欺人的麻痹似乎也随之碎裂了几分。
心口犹如被毒匕反复刺搅。
可是,是自己在最需要的时候没能帮上忙,又该以什么资格对张海侠生怒呢?难道要像张启山胡闹发狂……
“你果然废物。”
被提重物一般扛着,此刻觑见他通红眼眶,张启山顿时侧眼冷笑:“明明不比我好受,刚刚怎么不敢当面哭?”
张崇不觉攥紧手上纱布,低头间,深深吐了口气。
“你懂什么?”
他绝不会让从宣为难半分。何况……只剩下不到三年。
张家人寿命悠长,几百年也只是寻常,可恨天妒英才,竟只肯给从宣这么少的时间……
没再理会张启山的挑衅,张崇收敛起所有情绪,原地驻足片刻,直到再无异样,随即加快步伐到了张启山居处,直接把人甩下,只留下一句警告就出了门。
“你好自为之。”
张启山整片前胸后背都火烧一般灼痛,一路上疼得浑身大汗都只强忍着,不肯在张崇面前露了怯。
这会没了外人,终于沉闷地低头咬住被角,身体无声松懈些许。
没半分钟,就听到白山和几个随从在门外的小心请示。
张启山埋头用力喘了几口气,很快恢复了往日沉冷声线放人进来,听到此起彼伏惊诧的低声吸气,也面不改色,只吩咐道:“帮我去拿伤药。”
心中却有些遗憾,这回没带用得最熟的张小鱼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随即,张白山主动上前,轻声告知张崇刚刚已留了药,得到允许后,这才轻手轻脚帮忙拉开已经残破的外衣,小心处理起来。
他时而留神,却发现张启山始终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伤口粘附的布料被扯开,药粉洒在血肉。
若非身体时而紧绷,似乎已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
先前张白山还有些担心,是否因为自己给家主带来麻烦……这会渐渐放松下来,才有心注意到鞭伤纵横的惨烈。他看得皱眉,直到退下时,心下除了震撼,却更多对先前发生的事生出几分疑惑。
他不觉得家主会无端严惩。
听张崇说,是强闯了主楼,冒犯家主。如果是这样,只罚这些,还是被手下留情了。但主事看起来神志清醒,并不像得了失心疯,那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