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那么紧要……”
他轻声嘀咕一句,见青年已经进入状态,专注书写,也不再出声打扰,只静静偏头欣赏。
张从宣之前就想好思路,草稿都已经打完。
现在稍微斟酌言辞,简直下笔如飞。
不多时,他收笔检查一番,把最后一张纸在旁晾开,示意对方自己来看,自己则去旁洗刷收拾。
目光随意掠过信纸,张启山初时不以为意。
“家人亲朋各执己见,很是顽固,令人头痛。家主虽然为尊,若只是寻常遣书,不一定有用……”
他嗓音骤停,霍然睁大了眼眸。
“有用吗?”张从宣故意反问。
张启山没有作声,一目十行地快速从头看完了这封劝告信。越看,心下越是惊奇。
为避难背井离乡迁居远方,他家里肯定是很难同意的,张启山都想不到要怎么做才行。总不能族长下令重修族谱,让他们家这一支重归族系,以此交换俯首听话?
但这对族中可不好交代。
这也是他昨晚没有拒绝交易的原因之一,张启山很期待,年轻家主到底要如何解决这个棘手的麻烦。
现在,那个答案就摆在了眼前。
——协助组建中部档案馆。
这不算正式的归宗,因此不会太触及本家的敏感神经;然而却又是毫无疑问的依附归顺之举,只要答应,就意味着重新回到张家这个庞大势力的体系之下。张启山笃信,家里那些人一定无法抗拒这诱惑。
两难自解,轻而易举。
几分钟后,他长吐一口气,直起身望向面前青年,发自内心赞叹抚掌。
“家主真是出手豪阔,启山敬服!”
张从宣微微一笑,欣然领受。
这不算难猜,毕竟,只看到张启山这一代,都已经被逐离本家百多年,居然还坚持私下刺纹。就能推测出,他们家这一支始终对血脉传承念念不忘。
想想也是,长寿不老的好处,谁不想要呢?
说起来,当年张启山祖上一支被逐出,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祖宗、上任族长张瑞桐死后。这其间不定有什么明争暗斗呢……
分神一瞬,张从宣很快收起发散的阴谋论。
收好笔墨,擦了擦手,他认真跟对方解释起其中用意。
“南北万里相隔,路程太远,总归往来交通传讯都不便。以后三足鼎立,西部、南部、中部就能互为依仗援助,更添底气。”
张启山正仔细聆听,忽然就见青年抬眼望来,随意相询:“对了,现在人选未定,你愿不愿做第一任主事?”
他顿时心下一惊。
现在?
隐隐怀疑这是某种形式的明升暗降,张启山稍一思索,怅然叹了口气。
“自然愿意效劳。只不过,眼下暗处危机四伏,我还是留在家主近侧身畔护卫,才更安心些。”
说着,他口吻不无遗憾。
“随你,”张从宣并不勉强,只道,“现在先得把架构搭起来,空悬也不好看,你先遥领吧,之后遇到才能出众的再推荐上来。”
张启山含笑应了。
三两句给自己扣了个好听的空名头,又给举荐名额,却偏偏没给实务处置的职权。示恩之外,不乏制衡,这位家主恩威并施的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说话间,有侍从通报后上楼。
苦涩的药汁气味远远就飘了过来,张从宣猛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盛得满满的邪恶托盘。
他真是昏头,怎么忘了取消最重要的这件事。
续命成功,这药不喝也罢啊!
侍从犹自严肃汇报:“家主,这是今早的药,客少爷新送了新鲜柑橘和蜜饯,您尽快服用吧。”
张从宣镇定地答应了。
等人一走,他端起碗四下看了看,三两步走向刚刚洗完笔墨的污水桶,手一翻就要把药倒掉。
张启山一把握住青年手腕,险险拦截。
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幸好及时跟了上来,现在看着青年这光明正大的举动,不免头疼起来。
“家主平日里,原来都是这样喝药的?”
平时当然不敢,张从宣心说,这不得多谢你昨晚的无私奉献。
啊,其实是有偿的才对。
“我没事,”他越发理直气壮,“现在已经不用喝药了。”
张启山打量几眼,觉得气色确实好转。
但这又不是能开玩笑的,他苦口婆心劝道:“良药苦口,家主如果不喜,不妨先忍了这次。之后再请四长老来重新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