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兔死狗烹,”张启山说着说着,自己率先笑了,“大概如此吧。”
“然后呢。”
张从宣睨他一眼,无语反问:“多年不联络,给你家写的第二封信就是报丧?”
张启山听得哈哈大笑。
“介意的是这个么,”他摸着下颌,半打趣地玩笑,“看来,我应该提前留好遗书托人转交,省得家主到时受累遭怨。”
张从宣反倒哑然。
够乐观啊,难道真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想了想,没话找话:“假如没有今天这起意外,你打算以后做些什么?有什么打算?”
张启山勾了下嘴角,笑意嘲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张从宣等了会,自己接话道:“如果有意收手,我建议,让你家趁现在迁到南边去,越靠西南的越好,趁早走。”
张启山忽地沉默了。
“家主也认为会打起来么,”他嗓音低沉,“看得如此透彻,为何张家却避世不出?”
张从宣不以为然。
虽然远居世外,张家之前可一点都不安分。外家从商,本家则热衷参与朝政。作为格外长寿的族群,他们总有各种办法进入宫廷。直到上任族长陨落,没了领头羊才开始收缩势力,逐渐陷入内斗泥潭。
至于,现在他不让张家入世的原因么……
“没一个成气候的,”张从宣面露惆怅,“野兽相争,群魔乱舞,跟这群虫豸混在一起,哪里看得到国家的希望?”
张启山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笑靥。
“原来如此,那不知,什么样的英雄豪杰才能被家主看在眼里?”
张从宣更想叹气了:“唉,还没出现呢。”
现在才民国初,距离真正在未来扛起大旗的厉害势力出现,还差了近十年呢。
不知为何,对方忽地没了声。
半晌,张从宣都以为对方坐着睡着的时候,才听到一句放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这样……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像是失望的询问,又仿佛茫然自疑。
想起对方如今年纪,张从宣忽然生出难言的心酸,仰了仰头,矢口反驳:“当然不是!”
“一定会有转机的,”他同样放轻声音,却仍旧字句清晰,“来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快,都要强大,直到神州脱胎换骨,所以,绝对不能放弃希望。”
张启山瞧着青年不觉坐直的身影,微微挑眉。
“……家主看起来很有信心,可又不屑当世各方,这岂非自相矛盾?”
张从宣心说,你不懂。
“只是还需要时间,”他闭上眼,久违地、放任自己回忆起穿越前的世界,“不过百年,现在的一切就会天翻地覆。那时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九洋捉鳖,国内没人会被饿死,十亿万人衣食无忧,老牌帝国都得俯首认怂……”
“听起来可真不错,”张启山轻松地笑了起来,“租界呢?洋人呢?”
“当然没有租界,洋人么,也只能乖乖来做合法游客。”
青年的声音笃定无比。
“那再好不过。”张启山也闭了眼,愉快地喟叹出声。
张从宣忽然有点担心自己夸过头,把本地人吹迷糊了,跟现实落差太大更失望,犹豫地看了眼对方:“你,真信了?”
可惜太黑了,什么都没看出来。
半晌,只听到对方像是沉浸想象而语气上扬的轻笑。
“……我自然希望它是真的。”
张从宣更加无言,躺在被窝里想了半天,还是不忍心让刚才那个描述给对方美好的希望落空,闷闷道:“就是真的,放心吧。”
对方却不说话了。
他等了一会,没等到对方反应,倒是身体渐渐温暖起来,带着热度的昏沉很快压过了伤口针刺般的痛痒,让大脑没了思考的余地。于是青年埋下脸,不知不觉睡着了。
也就没看到,许久,椅子上的人方才缓缓起身。
“家主,”张启山披着越发清亮的月光,朝青年静谧的睡容喃喃低语,“要知道放虎归山,殊为不智。”
“也不对。”
他挑唇无声一笑:“你才是虎,在下只是意外为虎作伥,如今……却竟有些心甘情愿了。”
微微摇头,张启山掀帘而出。
一室寂静里,张从宣睡得愈发安稳,只是周身越来越热,让他隐隐有些黏腻烦躁。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一个耳熟的机械音。
【体温偏高,警告!】
又累又困,张从宣并不想清醒,稍微动弹了下,就闷头接着睡。
【警告,请尽快采取措施!】
“……”
【警告——】
“……”
【预估产生死亡风险,已自动扣除一个月能量,提前干预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