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来吐苦水,告小状,顺便想扩大职权的。
“嫌张崇碍了你施展拳脚?”他问得直白,笑意不及眼底,“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你毕竟不在族中长大。如果事涉本家事宜,似乎不应探知太深?”
张启山便也噙了笑。
“家主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在下一家老小性命的担保?”
张从宣这次是真心赞叹了。
在发出信件邀请后,他就派了族人一并随同潜伏。随后张启山滞留张家,张崇更是几次加派人手,将张启山一家都放在了严密监视之下。
如果没这重保障,自己怎么敢随意给出外家执法权试炼?
可张启山明知这点,居然还敢四处出击大拉仇恨,真是胆大包天,冷酷心狠!
见青年笑而不语,张启山若有所思。
“对我想要的东西来说,当下还不够么?家主不妨直言。”
他这么痛快,张从宣也干脆开口。
“你身上那残缺穷奇纹身,准备何时补全?”
张启山沉默了一瞬。
虚无的、毫无意义的长生,他曾极力抗拒。
如今再一次面对选择,迎着青年的目光,他仍思索了十几秒,才缓缓给出回答:“……愿听家主吩咐。”
顿了顿,又紧接着补充。
“不过,得请家主答应我,事后尽量将崇主事调开段时间。毕竟,令出多门,您需要我要做的事就无法真正成行。”
俨然一片诚然为公的无私进言。
张从宣怔愣几秒,下意识瞥了眼桌案上最新收到的那份信报,也是他还没决定人选的紧急任务。
来自南部档案馆的求援。
张崇得知外派的消息,是在两天后。
族中这两天已经传遍,家主耗费半日,亲手替那个祖辈就被驱逐出族中的张启山补全赋纹,待之如亲故。
来通知面见的张海客声气尊敬,隐带忧虑。
张崇却堪称心平气和。
领取信牌,登记名册,他去往族长主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时间。
又是黄昏之际。
他恍然想到,自新任家主上位的数月来,两人见面居然大多都是这样昏暗的傍晚和夜间时分。
到现在,连感情也同样变得模糊不清了。
张崇不觉有怨,只是,相距咫尺,望着青年烛光下柔和沉静的黑眸,最后还是忍不住哑声问了出来。
“这是家主的答案吗?”
“是,”张从宣顿了顿,“也不是。”
张崇怔然。
“就当我故作玄虚,”抬手揉揉眉心,张从宣掠过他,只去看飘动不定的烛焰,“之前说过时日不多,没骗你。”
张崇喉间发涩,缓缓点头:“我信。”
他有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亟待解答。
可此刻,在青年倒映光影的漆黑瞳仁注视下,它们全都安静地按捺住了,自觉屏息凝声。
张从宣继续陈述,语气淡漠。
“……张启山很好用,手段有些激烈。但要去芜存菁就必须先剜除烂肉,你应该能理解,这是必要的剧痛。”
“是,”张崇沉下声线,“属下明白。”
张从宣仍没有看去,语速逐渐变得慢吞吞。
“最后……我这人比较自私,所以,如果可以,希望你在腊月前办完事回来,最好能帮忙……”他忽然磕巴了下,含糊咬字,“再做点,嗯……就去年那羊肉汤什么的。”
张崇僵硬呆立原地,仿佛没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张从宣终于忍不住,飞快瞥他一眼:“听清楚么,说话!”
“听,听清楚了,属下……我……”
大脑条件反射做着应答,张崇说了几个字,忽然重重倒抽口气,兀地抬头,视线凝在桌案后青年身上。却又恍惚失神,如同身处难以置信的梦境。
唇齿愕然张合,再发不出一个音。
“怎么?”张从宣狐疑地盯着他,隐隐恼羞成怒,“你好像很不情愿?”
“当然情愿!”
脱口反驳,张崇不自觉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面,急促道:“我一定准时、不,保准提前回来。从宣,你真的……我是说,除了羊肉汤,其实我做别的也不错,你想吃什么,到时候我都做给你!”
“别激动。”
张从宣借着桌子遮掩擦干掌心,往后靠了靠,镇定自若地反问:“你应该清楚,这关系见不得人吧?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如常人般成婚生子,光明正大,你确定真能接受?”
“无碍,”张崇目光柔煦,“我无意子嗣,家中父母尊长仙逝,这点无需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