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侍从们不乏议论,认为“不过是已被逐出族谱的丧家犬,谅他们不敢不等,无需理会”,张从宣还是立刻叫人去重买船票,预备掉头回程。
转手把电报原件交给侍从,预备存档,等人离开,他扫到一旁张海客若有所思的严肃神情,不禁挑眉。
“怎么,你也觉得小题大做?”
换船还要花费一会功夫,现在,他们正是在一片还算清净的江边空地等待。
这声问并不严厉,但四周乍然落针可闻。
张海客甚至察觉几道压低的窃窃笑语,幸灾乐祸,却面不改色一笑:“家主行事,自有缘由。我只是觉得,张启山此人既然厚礼拜见,可见仍有归附之心,胆气也不小。”
说着,他转而慨叹。
“若是他才干俱全、有心振作,以家主爱惜英杰,说不得,就给他借此认祖归宗……这运道,真是令人艳羡。”
张从宣赞赏地看了少年一眼。
这番话真是说到了点上。
再看被“认祖归宗”四个字震住、神态不一的众人,对比下,他越发觉得,身边这些回去后就可以淘汰一批了。
这批人说是侍从,其中多为族中俊彦。
要是连个十六岁的少年都看得清楚,他们却不懂,那真是年纪长到了狗身上。
离船开还有一个多小时,张从宣干脆解散了众人,到点再集合。
他自己则带着张海客漫步江边,消磨时间。
没了旁人,张海客顿时恢复了促狭快活的神气,快走两步跟上,面露好奇。
“家主是预备,以后放开通婚?”
“慎言。”张从宣微微叹气。
这小子也是真聪明过人,幸好,自己没想当曹操。
“我明白,”张海客心领神会地眨眼,“家主图谋深远,有些人却目光短浅好生是非。现在私下说说而已,在外都不作数的。”
张从宣也就不多叮嘱了。
说白了,还是泗州之事的后遗症——长久失血即使被止住,也没法一下恢复。
现状就是,张家青黄不接了。
当然,家族根深叶茂,可以让各地分部拣选优质人才送来。但这样做有强干弱枝之嫌,张从宣初来乍到,跟各分部不熟,万一被有心人所趁反而恐生波折;再者,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完全治标不治本。
不是不能,只是现在不适合。
那么要恢复人口,一得让本家外家流通起来,张从宣已经在做;二么……尝试放开族内外通婚。
通婚这条涉及太广,阻力太大,着急不得。
但张启山一支,作为当年祖上因跟外人私通婚姻、被逐出张家的著名案例,用来投石问路简直不要太合适。
理通其中逻辑,张海客也是暗自钦佩。
近百年掌权的长老们,难道就看不破张家势颓的根由?才怪。
只是近千年的严苛族规在那,不是谁都能有打破陈规的魄力与勇气……也不是随便谁,都像新任族长一样,能力压全族俯首听命,令出即行。
强势如斯的家主,让整个家族都变得像是打过润滑油的老旧齿轮,不情不愿动了起来。
张海客打心眼里喜欢这种变化。
“咦?”
青年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打断了少年满脑子的繁忙思绪。
顾不得多想,张海客跨前一步,本能就要以身遮护。
却被轻松按住了肩膀。
“不用紧张。”
……
对张从宣来说,处理掉泗州事宜,主线“振兴家族”一举涨了快二十个点;时限上还剩大半年;出门前去信张启山,原以为得等上许久,没想到对方这么快欣然赴约。
总体形势可谓大好。
心情舒畅,哪怕走在江边荒地里,他也只觉处处光景明媚,闲散悠然。
无意间扫到道边石块,都看着莫名顺眼。
弯腰捡起块脚边的扁石头,张从宣掂了掂,发自内心赞叹道:“这个看起来就很适合打水漂,是不是?”
“?”
张海客原地茫然。
自言自语嘀咕一句,张从宣看着这块完美的椭圆石头,着实手痒。忍不住往江边走出几步,瞄准了江面稍平时候,斜斜甩出——
“砰通”巨响。
像是水雷连续炸开,石头落下的地方,当场激起了四五道一人多高的水柱,白练般的浪花四溅。
张从宣嘴角微抽。
阵势虽好看,但对打水漂来说,毋庸置疑是大大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