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宣幽幽叹了口气。
“理由说得过去。”
长睫一颤,张崇有心想去看他此时神色,但眨眼间,已听到青年冷嗤一声,发出了平静质问。
“……那么,抚幼所的少儿也在自愿之列吗?”
“怎会!”
张崇诧极,竟忘了规矩,猛地直视上方反驳:“家主在说什么,幼童身弱体虚,尚未长成,他们去那里又有何用?”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参与泗州任务的族人,总喜欢领养一些孤儿,”张从宣从桌后抽出自制表格丢给他,“你自己看。”
张崇是见过那份本家抚幼所的汇报的。
当时他扫过幼儿折损一项,但听管事诉苦,有理有据,实在是天灾病祸,怨不得人。
此刻,拿到这份前所未见的奇怪表格,虽然陌生,但一栏一项都清晰列举,对比分明,数据精准,令人打眼一看就能知晓结论。
四个字:触目惊心!
“这,”张崇心神俱震,讷然无言,“怎会如此?”
张从宣面无表情。
“这不是一人一家的错漏,是全族绵延百年的祸事。你也是学过数算的,应该推得出,这样折损下去,张家十年内就要无以为继,百年内,则全族……”
——荡然无存。
话音未尽,但张崇已在心中接上了尾音。
家族,竟会落到那种地步吗?
只稍微设想,张崇立时心惊,犹如被一股深重的寒意爬上脊骨,冻结手脚,令他恸然僵滞。只能原地怔愣望着走近的青年,眼瞳不觉微微湿润。
“不……不会。”
张从宣只当他是惊吓过头,难以接受现实了。
灭族什么的,当然是夸大的说法,没办法,想一举说服对方跟着自己干,不下点猛药怎么行?
但是把人吓坏就不好了。
缓和神色,张从宣正要趁势再加把火,冷不丁被抢先一步按住双肩,所用力道极重。
“不会的。”对方又缓缓重复一遍。
惊惧郁色犹存,但奇异的,张崇眼底深处反倒霍然亮起,如星闪动,涨潮般层层涌现出粲然辉色。
他盈盈弯眸一笑。
“因为,从宣你现在已经洞悉,决心作为。所以,那样的灾祸绝不会再发生了,不是吗?”
语气笃定非常。
默然一瞬,张从宣原本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淡然改口道:“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属下百死莫辞!”
张崇答得不假思索。
比想象中还要容易,张从宣备好的后续说辞连发挥余地都没,已经成了废稿。
行吧,也算是省了一番口舌。
泗州之事涉及甚广,两人主意已定,当即商议起从哪处薄弱下手,怎样阻止串联,如何取得人物证据等等。
密谈持续一个多小时,侍从把晚饭温了又温。
总算罗列好一个大概的计划,听着系统鼓励般上涨的少许进度,张从宣也不免心头火热。
舔舔嘴唇,他随手倒来桌上的凉茶水,连喝两杯半,才算解了渴意。
顺便提起件小事。
“我以为,有能者上,本家和外家这时候已经没必要那么界限分明。你说呢?”
“正是。”
有刚刚的铺垫,张崇接受良好:“共处一族,合该勠力同心。”
说着话,他目光不自禁下落,觑见被捏在手里的茶碗,又凝在青年染了水泽的唇边,心思悸动。
刚刚,好像也是这个位置……
“外家的海客,你也见过的,聪明伶俐,我打算将他带在身边一段时间。要是有什么合适机会,可用他去做些事练手。”
张从宣一边叮嘱,一边又将茶碗凑近轻抿,心里快速复盘,思忖还有什么遗漏的叮嘱。
总体上,今天的谈话还是很顺利的。
对了,他说好一起吃晚饭,没想到推后又推后,叫人饿着肚子加班这么久。
恍然察觉,张从宣放下茶碗,立马叫人上饭菜。
又想起,对方是刚办完采购军火的事回来,还没来得及犒赏。这种交易惯例是有提成的,但除了钱,别的奖赏也应该表示一下才对。
刚刚相谈甚欢的气氛还在,他干脆乘兴当面问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就行。”
心情几度起落,张崇现在心满意足,并无所需,闻声下意识就要推拒。
话到嘴边,忽然瞥见了桌上的青花小碗。
略作踌躇,他抬眼望向青年神采奕奕的如玉面庞,赧然低声:“属下,的确想求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