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杨家为梁王筹谋银钱,皆是常规商路所得,虽稳妥,却远不及大业所需。景顺重商,向来要比大晟其他地方先行一步,现下商会有试点专船,往返海外藩国商埠,转运珍奇器具,粮食草药,如果通航顺利,这将是一条极其暴利的渠道。目前景顺城内,除了他们打头的几户大族,和太守郭双以外,其他人均不知晓此事。
梁王现在需要海量的银子,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条消息,以保护秘密商银渠道为由,换得檀华留在景顺。
正想着如何开口,刘瑞义还在后面吹嘘着亲军司左右营卫。
他们俩除了话少点,真是挑不出毛病来,哦,夜骁从前还有些木讷寡断的小问题,现今已经改了。赤雪可真是完美无缺!欸,对了,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提的建议?
杨知煦还在思索着,听见他的话,随口道:什么建议?
刘瑞义道:你之前屡次来天京,与我商议迎回梁王殿下,当时乌涂最大的阻力就是达吾,不过他与三王子伊帕尔意见不合,当时你就提议,想个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一来可以分散他们注意,趁机出逃,二来也可以削弱他们的力量。
杨知煦道:是有此事。
刘瑞义笑着道:你猜这件事是谁办成了?
谁?
赤雪呀。
杨知煦一顿,道:是嘛。
刘瑞义道:伊帕尔姐弟在乌涂声望甚高,他们与赤雪年纪相当,经常拉着她四处剿沙匪,赤雪跟他们非常熟,才能找到机会。这事要是换成夜骁啊,八成会露马脚!他说到这,啧了两声,抬手点评,只有赤雪,断念够快!
杨知煦又道了一句:是嘛
刘瑞义吹完了自己师妹,又喝起茶来。
杨知煦本想同他讲讲商路的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张不开口。
有些事情,似乎在脑中串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来自沙漠的草药,想起了檀华培育它的方法。
这方法不是我想的,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教我的。
是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我的朋友,我以前没有名字,是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们说我身上有异香。
既有如此缘分,那你们定算是朋友了。
但我杀了他们。
为何?
他们必须得死,不然事情办不了。
杨知煦还记得,最初与刘瑞义商讨此事的那一日。
那是在天京,刘瑞义的家宅,比较杨府肯定是小了太多,书房狭窄而简朴,茶倒是极好的,刘瑞义一年四季都有方法从宫里顺贡茶出来。
两人一边品着茶,一边讨论,他同刘瑞义讲,此法属实冒险,但若成功,局势将完全改写。刘瑞义道,你放心,我这有人能干。
杨知煦并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杨家生意做得如此大,少不了同官家互动,但杨知煦的性子,其实不太喜欢跟官员走动,他更喜欢寄情山水,喜欢走街串巷,与绿林草莽,市井小民交锋打趣,这更能让他感觉到红尘赤心。如果不是这荒诞的朝廷毁了他的身体,差点让杨家灭门,他是不会参与到朝堂风波里的。杨家从不求什么从龙之功,也说不出希望天下太平的大话,只是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尽绵薄之力,至少换个正常人来当皇帝。
后来起事,他又前往天京,与焦急的刘瑞义相互安慰,等待消息。
事成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启程返回景顺了。
回家的路上,他捡了一个姑娘。
这姑娘一身沙匪的装扮,浑身失血,他手一搭上她的脉,就知道她不太想活了。
杨知煦静静站着,看着面前嫩绿的文竹。
他自诩热爱红尘赤心,何谓红尘赤心?
抛开人间的纯洁,真挚,与热烈,在血流成河的幽冥深处,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平静地接受了死亡,这种感情,算不算是赤心?
他们喝着茶的平静一言,成了千里之外,谁的铭心刻骨,血沙漫天。
他以为见到她是天意,也对,天的戏谑之意,也叫天意。
她知道吗?他低声问。
这声音实在太低了,低到哼着小曲收拾卷宗的刘瑞义听都没听到。
他没有再问,知不知道又如何呢?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脸面把她强留下来。
杨知煦眼眶发热,咬着牙偏过头去。
说到底,他还是希望她不知道,他以小人之心私冀着,希望在她心中,他能一直是个好人。
下午,杨知煦并没有陪同刘瑞义,也没有等在外宅,他借口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也不是借口,他确实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不同于昨日的气急,而是一种没了心气的感觉,再提不起一点气力。
刘瑞义见刘公公之前,同檀华和夜骁先见了面,三个人商量着,要是事情不顺,下一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