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独自回到书房。这曾最能让他静心的地方,此刻只令他烦躁不已。
他将桌上折子尽数扫落,崩溃地靠在椅上。理想信念瞬间崩塌,使他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闭眼欲逃,脑中却满是今日发生的种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响动。
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妾室推门而入,手捧参汤,见到房中景象,她微不可察地蹙眉,而后走到苏安身边轻声道:“大人可是累了?我吩咐下人炖了参汤,趁热用些吧。”
“柳絮,你退下吧,我很烦,别来扰我。”
苏安闭了闭眼,并不想开口多言,他与柳絮乃是青梅竹马,两人几乎从未红过脸,更对柳絮他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但他今日实在是烦得紧,多说一个字都让他觉得烦躁。
柳絮像是没有看出苏安的不悦,她继续柔声劝道:“大人身子要紧,还是先用汤吧,若有什么事……”
“都说了不喝!滚出去!”
苏安一把推开柳絮,就连柳絮手上滚烫的参汤都被他拂落在地。
柳絮吓了一跳,她垂下眼睫,默默开始收拾地上碎瓷片。
苏安未加理会,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直接将宣纸在桌上铺平,提笔洋洋洒洒开始写致仕书。
他已经想好了,惹不起他还躲得起,在还未完全陷入污泥之前抽身而去,此事了结后便带着家眷回付县。
即使不能在朝为官,他也不想继续留在京中活成笑话。
哪怕是回付县做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夫子,也好过朝堂之上这些尔虞我诈。
“大人准备放弃了吗?”
原本在堂下的柳絮不知何时又走到他身边,神色幽幽地望着桌子上的致仕书,问道:“你苦读数载,历经千难万险,如今当真要放下吗?”
沉浸其中的苏安后知后觉她的接近,他皱眉欲斥,脖子却被陡然扼住。
柳絮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掐住苏安脖子,她左右开弓抬手便是两个耳光,完全不给苏安辩驳的时间,那张娇美面容变得扭曲,声音淬冰般寒冷:“就这么点小事就想回去,废物!”
苏安难以置信这从前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梅竹马竟敢如此对他,下意识欲推,柳絮的力气却极大,令他一时无法挣脱。
“柳……柳絮,你……”
苏安艰难挤出了几个字,所幸柳絮并没有要他的命,只是将他随手甩到一旁,而后抓起他刚写的东西撕碎扔下。
“疯子!柳絮,你是不是疯了……”
苏安难以置信望着柳絮的所作所为,他下意识想喊人,可周遭仆从早被他屏退,任他呼喊也无济于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絮如罗刹般缓缓逼近。
“苏安,苏公子,苏大人。”
柳絮声音缓和下来,她轻轻蹲在他面前垂眸打量。
苏安紧盯着她的面容,颤声道:“你……不是柳絮,是你伪造家书带我父母过来的!”
“我确实不是柳絮。”
柳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我是来帮你的。你可以叫我系统,我的编号251126515。”
苏安对柳絮似有些迷茫,柳絮轻啧一声,淡淡道:“简单来说,你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而我的任务就是助你登上最高之位。”
“什么天命之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安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最高之位?你难道是说……不!不行!那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柳絮闻言毫不犹豫又甩他两个耳光,直打得他嘴角溢血,她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好似丧家之犬的苏安,冷笑道:“别装了。我就不信你毫无想法。怎么,今日受的耻辱还不够?”
苏安听她提起今日,眼底不由得闪过愤恨,他被邬辞云这般侮辱,心中实在难平。
柳絮也不废话,她噼里啪啦报出了许多苏安的私隐秘密证明自己的来历,而后直截了当道:“日后听我安排,我自会帮你达成一切。”
苏安闷不吭声,半晌轻声道:“你……你是不是和邬辞云一伙的?这是不是她折腾我的新手段?”
“邬辞云?”
柳絮轻笑了一声,不屑道:“区区一个小世界的npc,我倒是想见见,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将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见苏安仍不信,她淡淡道:“对付她我自有妙计,为此我可是下了一番血本。”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这个世界的副本难度已从最初的a级升至sss级,只要顺利完成,今年的金牌系统必是她的囊中之物。
为了任务能顺利完成,她不惜耗费大量积分兑换重生道具,用在了能和邬辞云抗衡的温观玉身上。
届时温观玉与邬辞云斗得你来我往,苏安这废柴正好捡漏。至于他事后会不会被二人联手弄死,那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
“好了,苏大人,你就听我的吧,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柳絮忽然温柔起来,扶起苏安浅笑,“你可是天命之子,这世上无人能给你气受。”
“……那你想要什么?”
苏安不知是不是当真走投无路,他对面前的柳絮突然升起了几分信任,问道:“你帮我做这些事,你想要什么作为报答?”
柳絮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照理说她任务成功拿到积分就已经足够,不过苏安既然主动提,她也不打算推辞。
“我见你妹妹倒是生得花容月貌,不如把她送给我……”
“不行!”
柳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苏安就已经开口打断,他冷声道:“蕊儿是我的亲妹妹,我不能拿她做交易。”
“小气至极。”
柳絮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强求,只是淡淡道:“那就等你当上皇帝之后选秀多给我找几个美人养养眼吧。”
“……”
————
相比于苏安的崩溃,邬辞云今日可谓春风得意。她心情舒畅地回到府中,连纪采都察觉出她的愉悦。
纪采本想趁热打铁请邬辞云去自己房中,但邬辞云早已与梵清有约,晚膳未用便赶去陪他,甚至在进门之前还特地喝了一碗补药。
梵清如今住在邬辞云卧房,气色也因静养一日好了许多,可见到邬辞云仍故作矜持,冷哼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你,自然要来。”
邬辞云坐在梵清身边,耐心听他絮絮叨叨说起今日发生之事,偏偏这时门外传来阿茗的敲门声。
“大人,贵妃娘娘来了,您看……”
梵清一听到容泠的名号,眉头立马皱得死紧,他手臂死死抱住邬辞云:“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走。”
“我知道,我不会走的。”
邬辞云安抚地拍拍他,而后对阿茗扬声道,“我没空,请贵妃娘娘回吧。”
阿茗闻言只能将未尽之语咽下,匆匆去回容泠。
容泠今日依旧裹着黑色斗篷,但却非独自前来,他的怀中还抱了只漂亮的小狐狸,那狐狸似是初次随他出宫,对一切充满好奇,趴在容泠怀里四处张望,看起来灵动无比
纪采坐在容泠对面欣喜地望着那只小狐狸,以为这是邬辞云答应送她的生辰礼。
她下意识伸手欲抚,可还未触及,容泠便不悦地拍开她,冷声道:“你做什么?”
纪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讪讪一笑,连忙和容泠致歉。
容泠冷哼一声,轻抚狐狸耳朵,勉强让自己沉下心来。
邬辞云已许久不入宫与他相见,初时他还觉主动权在他手中,毕竟邬辞云身中蛊毒,想要不见他是不可能的,但随着时日越来越长,他也愈发焦躁,直至今日终于忍不住,抱着狐狸偷偷出宫来见她。
他还在盘算着见了邬辞云的面要如何同她撒娇装可怜,可阿茗带回的回绝却如噩耗:“贵妃娘娘不如先回吧,大人有事在身,怕是抽不出时间来见您。”
容泠闻言脸色一沉,冷淡道:“我不回去,我今日偏要等他。”
阿茗见他执意不走,只得苦笑退下。
邬辞云听着梵清絮絮低语,并未问他在曾经在北疆经历过什么,或者说她对此毫不关心。
但梵清却极想与她分享,说起自己初至北疆遭人轻视,如何与人斗智斗勇,又为何非要杀了净真……他想将过往悉数剖白,邬辞云却似无耐心再听。
她打了个哈欠,倾身勾开梵清衣带,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缓缓扯开,轻声问:“可以吗?”
梵清未答,却用行动回应。他近乎迷恋地与邬辞云接吻,两人极为自然交缠在了一起。
“阿姊,我是你的……”
“……你和容泠倒是学了不少狐媚功夫。”
邬辞云强忍着身上的颤意,在梵清沉迷其中之际翻身而上,而后握住枕下匕首划开梵清心口,又果断向自己心口刺下一刀。
被情蛊牵引着的梵清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心口一痛,而后便见两只蛊虫在牵引中缓缓移出。
梵清茫然望着她,他身承剧痛,却只盯着邬辞云喃喃道:“你……就是为了这个?”
萧伯明说的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邬辞云对他的温柔都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利用他……
梵清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他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他已然没有更多力气,只是在最后的瞬间抓住了邬辞云的手臂。
“阿姊,别忘了我。”
梵清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渐渐黯淡,邬辞云也承受着巨大的痛处,她感知他身躯渐冷,最后轻声道:“多谢。”
她强撑着坐起来披上衣衫,最后轻吻梵清脸颊,轻声道:“好弟弟,多谢你给了我一条命。”
这是梵萝曾经给她的秘法,即使不用依靠王蛊,即使不用去找阴蛊,只要她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把,她也同样可以彻底解除掉自己身上的蛊,这也正是她一直不让梵萝动梵清的原因。
阿茗一直守在外边,良久才听到邬辞云传唤。
他走进去时,邬辞云已穿戴整齐,室内弥漫诡异的血腥气,阿茗不敢抬头,邬辞云脸色苍白,她靠在桌前,吩咐道:“梵公子因病过世,将他厚葬吧。”
阿茗闻言一怔,他下意识望向床榻,梵清胸前血迹未干,早已断气,明显不是邬辞云话中所说的因病过世。
他不敢多问,忙命人抬下尸首,又问:“梵公子的丧事可要在府上操办?”
“不必。”
邬辞云淡淡道:“寻处风水宝地埋了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