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稷认出他是靠那只右手上的圆钝伤疤。
过了才不到两个月,这个人就狼狈成了这样,跟坐在豪车上、降下车窗垂眸看他的江稷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江稷自诩不是个好人,可看到他手臂上还在流着血的伤口还是皱起了眉。
这人怎么一身都是伤?
再不处理会死吧?
他瞥了一眼那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伤口,让司机给了他一把伞,推开了车门,倾斜了他的伞。
江稷没下车,但雨水还是沾湿了他昂贵大衣的下摆,他坐在车后座上微微偏头,手中是倾斜的伞,脚边是狼狈的人。
“上来。”
至此,两个没见过爱的人的命运被困在了一起。
陈逸抬头看见了一个像天神一样的人,他端坐在车上,身后氤氲开的路灯光影给那张俊美的脸镀上了一点烟火气。
像活过来的神。
那年江稷十九岁,陈逸也是。
江二公子捡了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回家。
天府一号,他毫无温度的家。
江稷当时只是为了救人,或许还掺杂了一丝好奇,可他或许低估了救命之恩的重量。
他救回来的可怜虫躺在病床上,像张薄纸一样苍白而又单薄,可出乎意料的,他很坚韧。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白炽灯下透着水色的光,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可怜虫说要报答他。
江稷扫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除了那件滚了一身泥的白衬衫,这人身上连个手机都没有,能怎么报答他?
“不用了,不算什么大事。”江稷说完就打算离开,他对医院没什么好感,并不打算久留,但他刚转过身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
江稷皱着眉回头,那双水透的黑色眼睛垂了下去,扯着他衣袖的手甚至还在无力的抖,他扯了两下却没能把袖子拽出来。
“救命之恩,要报的。”
少年的声音温软软的,像鸟儿在心尖尖上啄了一下似的,江稷那股子纨绔劲又犯了,他哼笑一声,附身凑近了那张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那你说说,打算怎么报我的恩?”
那只一直在颤抖的手松开了,而在即将垂下去的那一瞬间,另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把它包在了掌心里。
江稷伸手把挑起他的下巴让人抬头看自己:“名字告诉我,算你还恩了。”
“......陈逸。”
“我叫陈逸。”
很平常的名字,跟这个人一样让人容易忘记。
甚至不如他那一身的伤痕让人来的记忆深刻。
但是现在,江稷记住他了,连带着那张秀气的有些漂亮的脸,和一双水透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他之前看错了,这人不是单薄的纸。
更像连绵的、顽强的野草。
——
陈逸是个少爷,落魄的少爷,被父母赶出家门,现在身无分文且无家可归。
江稷救了他、收留了他,让他跟自己一起住在天府一号。
前提是陈逸要告诉他有关自己的事情,一切。
比如那一身伤怎么来的。
那就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陈逸不认同任何一种,但他受到的来自自己家族的恶意似乎真的毫无缘由。
他那时分明只是个孩子,竟然会被如此没理由的仇视。
妹妹陈熙小他仅仅四岁,可在同样的年纪陈逸打碎了杯子都会被责打,而妹妹......
她差点把陈逸从楼上推下去,母亲也只说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陈熙确实是个孩子,但十二岁的孩子应该已经知道“死”代表着什么了吧?
陈逸多梦,他常梦见陈熙躲在母亲的身后,看向他的那个不甘心的眼神。
她不是差点把自己的哥哥推下高楼,她是在惋惜为什么没成功。
陈熙恨他,想让他去死,没有缘由。
母亲也是。
而父亲或许知道这一切,他选择了漠视。
从很小的时候陈逸就知道,他的家人不爱他,但也因为那时他实在是太小了,他依旧像一只扑火的蛾一样爱着他的家人。
真正刺痛他的是母亲那个怨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