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这份报纸,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卢歌点头,“但别指望它能当证据。这种东西,法庭上认不认是一回事,关键是就算认了,也查不到人了。学生死了,爷爷死了,当年经手的人早就不在了。”
“嗯,”我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忙查马戈的案子?”
“我外公当年跟过这个案子。那个跳楼的学生,他爷爷来学校讨说法的时候,我外公去采访过。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把所有采访笔记烧了。”她顿了顿。“烧之前他留了一份剪报。就是那张。”
卢歌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执拗。
“总得有人得记得。”她说,“如果连记得的人都没有了,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接话。
风又吹过来,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又让我想起酒馆里阿乐的话。
“我想问一下,”我斟酌着措辞,“男校,一般会有什么黑料?”
卢歌想了想。
“据我所知,霸凌,侵害。这是男校最常见的两类黑料。尤其是寄宿制男校,学生24小时在学校,家长不在身边,老师就是天。出了事,学生连说的地方都没有。”
卢歌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昨天酒馆里遇到个歌手,是以前马戈的学生,他说,马戈在公关黑料上花了不少钱。”
卢歌听了,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得对。”
“怎么说?”
“当年代表学校起诉那个学生爷爷的律师,现在还在替学校做事。十几年了,一直没换过。”
她抬头看我,“而且有一个规律,遭受暴力和侵害的学生,往往都是单亲的、留守的、父母不在身边的、家里条件不好的,老师欺负起来没成本,没人会来闹。”
我脑子猛地一炸。
我追问,“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马戈查了两个月,”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那种查了没查到的没有,是被人清理过的没有。旧报纸、网络报道、公开档案,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人处理过了。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但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卢歌说,“一个办了这么多年的学校,不可能一点事都没出过。除非有人一直在处理。”
“梁校长?”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一个人。”
金枪野忽然开口:“翟步云的案子,上面在催。”
卢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们想在月底之前结案。”
“以什么方式?”
“自杀。”
卢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自杀。又是自杀。”她低头把报纸重新叠好,动作很慢,“二十年前那个学生是自杀,二十年后翟步云也是自杀。马戈的人,死法都这么整齐。”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我们。
“但翟步云的自杀报道,已经在编辑了。”
我浑身一震。
“什么时候?”
“最快下周。”卢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托人问过,稿子已经写好了,就等最后审核。”
金枪野的手指在鱼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自杀这版发不出来呢?”
卢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准备了第二套。”金枪野替她说完了。
卢歌点了点头。
我和金枪野对视了一眼。
陶缅。
那个答案同时出现在我们脑子里,不需要说出来。
如果翟步云不能是自杀,那他就是被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的学生杀的。
证据?证据可以“被找到”。
动机?全校都知道陶缅恨他。
人证?物证?
在这个学校里,有什么是造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