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在脑内轻哼了一声。
白发的鬼清醒过来,他还是用着轻松柔和的语调,同无惨说:“自然,大人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意志,我永远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童磨用自己宽大的袖摆若有似无地遮盖住了辛夷的脸,这位大人虽然不会时时注意他脑中的想法,所处的场景,但万一呢。
他现在似乎承受不了万一的代价。
鬼王的声音不再浮起。
童磨扯起唇角,随意地闯进一间屋,屋内静谧,没有人声,只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动静,仿佛要从碎瓦打到脊梁。没有人,刚好也不需要他去清理。
没有人,屋内也是显而易见地破败,童磨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干净的衣物被褥。他便把自己的衣物褪下来,将辛夷放了上去。
女孩整张脸冷汗涟涟,浑身颤抖,间或咳出血来,除了这些,却是没有人类变鬼的迹象。不过辛夷总是不一样的。
他再一次忍不住地舔走了辛夷唇上的血,真想与她唇齿、全身纠缠。只是再拖延下去,难保不会被那位大人发现端倪。
童磨此时也不敢念出辛夷的名字,他像个好不容易才找回珍宝的可怜人,小心翼翼,确保万无一失。
“乖乖等我,只需要一会,我就能回来了。”
童磨想了想,又笑了出来,脸上掺杂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满足,“这次,轮到你等我了。”
夜雨如注,他披着随手捡来的湿透了的衣物,猎鬼人漆黑的制服在雨下,在黑夜里如此不明显。童磨拿起金扇,雨滴落在扇上,竟然起了蒙蒙的水汽。
他将金扇指向那其中看起来最强大的,黑发的猎鬼人,弯了弯眼。
“快一点,我要等不及了。”
辛夷猛地起来,捂着自己的心脏。
烧灼的,割肉一般的疼痛潮水般退去,白发男人的血液一吞咽下肚后她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去,现在,她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似乎除了冷汗还在往外冒之外,身上没有了难受的地方,连那只受伤的手也完好如初,能轻松地抬起,握拳。
辛夷想到了意识模糊的时候,男人在耳边呢喃着一会儿就好的话语,难道他喂他她下的血真有治疗的功效。
或者说,这种血液也将她变成了怪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辛夷就感觉到无法忍受,像是剥夺了身份与人格,剥夺了存在的意义。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熟悉的疼痛泛上来后,辛夷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幸好她还会痛。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逃。尽管男人后面莫名其妙地不想对她动手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男人之前想要杀了她是事实,将她弄伤也是事实,这是个阴晴不定的怪物,比奈奈子还要古怪。
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是陌生的地界,她不知道自己被男人扔在哪里,可这里肯定不能久留,或许在下一秒,男人就会重新来到这里。
辛夷踩过躺过的衣物,没从大门处离开,径直跳到窗外,溅起了一地的水花。她没有方向,就朝着唯一的一条道路而去。
雨还在下,但是在辛夷耳中听到了比雨声更为大的水流声。
她停下了脚步,不远处,罗生河带起了黄浊的流水,朝远方涌去。
老板娘曾同她说过,罗生河将游郭包围了起来,只要越过罗生河,就踏出了游郭,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而在老板娘的描述中,外面的世界很可怕,那里天天都有饿死的人,尸体倒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是啊,可是,辛夷将脚小心地从地上挪开,她踩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物体。
夜间只有星月的模糊光线,又被雨水和翻卷的乌云挡住了大半,借着那么一点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亮,她看清了被她踩到了物体。瘦骨嶙峋的,乌青的人脸对着她。
辛夷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跌坐在地上,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周遭几步就有一具尸体。约莫是今夜的一场大雨,赶走了蝇虫,冲刷了气味,才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已经停下来的雷电又在乌云上方蠢蠢欲动,闪起的电光划亮了辛夷的脸,以及她脚下的尸体。她捂住嘴,不让含糊的喊声再度脱口。
沉闷的雷声这时落下,辛夷忽然在想,这些雷电会不会落在此地,落在这些已经死去的尸体上。
辛夷忍住了身体内看到尸体时奇怪的感受,她准备往回走去,罗生河太长太宽,翻滚的河水能轻易将一个人吞如。她不通水性,但即便是水性绝佳之人,也难确保能平安无事地度过罗生河。
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尸体,不忍再和青灰僵硬的脸对视,但是在她越过一个水坑的时候,辛夷不期然和木板背后的眼睛对上。
她怔了一下,遽然发觉,不止是这一双眼睛,藏在各处角落里的人,似乎全都被她的动静吵醒。她好像陷入了另外一种困境里,有人推开草席,有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睛,如同狼发现了猎物,泛出了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