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替何殊意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摆脱了潜在的巨大麻烦,也不需要面对可能无法偿还的情感债务。更不必在兄弟和其他之间做出艰难尴尬的选择。
多好。对何殊意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暗恋的那些年,煎熬,谨慎,失眠,为了留在何殊意身边而做的每一个或大或小的选择,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欢喜,一个眼神就心慌的日子,在西安停水的春节,提着沉重的水桶一级级爬上三楼时,心里想着的只要他还会回来,这日子就能过下去的执念……
所有这些,曾经构成他全部情感重量的东西,在何殊意下意识的放松面前,同样变得无比轻飘。
飘起来,飘出这扇昂贵的玻璃窗,飘进上海繁华到虚幻的夜色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远去了。
居然,是可以放下的。
原来放下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的山崩地裂,痛不欲生,自己也不会崩溃哭喊,只有内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咔嚓断裂。
早已不堪重负的支架,安静地碎掉了。
他们没有再说这些危险的话题,彼此都精疲力竭。于是寡淡地继续吃饭,直到服务生送来账单,姜星抢先拿过来:“我来吧。”
“不行,”何殊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正常发挥的地方,立刻伸手去夺,“说好我请的,你大老远过来,又这么多年没见。”
“下次吧。”姜星挡开他的手,想到那瓶红酒的价格,更快地将手机对准了二维码,“下次再说。”
下次。
再也没有下次了。他在心里冷静地对自己说。仪式已经完成,筵席到了散场的时间,他不会再期待。
走出餐厅,人群还在不知疲倦地涌动,绚烂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表情动摇在兴奋和疲惫之间。
姜星跟何殊意站在路边,一时,两人竟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来为这个漫长,复杂,最终归于沉寂的夜晚画上体面的句号。
“我送你回去吧?”何殊意提议,“你住哪个酒店?”
姜星摇摇头:“没事,我打车很方便,他们还没跨完年,应该不难叫车。”
“那……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何殊意愈发谨慎,“……如果方便的话。”
“你路上也是,”姜星说,“地铁人应该不少。”
两人面对面,中间只有区区一步的距离。这一步,姜星穷尽时间,用尽向往与怯懦反复丈量,却始终颤抖着,不敢真正跨过。它曾经是无限的可能。
这一步,如今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楚河汉界,过往如今,青春中年,坐在自行车后座大喊越来越好的姜星,和站在上海街头,穿着昂贵羽绒服的姜星。
谁会知道呢,有一个人刚刚用谎言埋葬了自己的十七年。
“何殊意。”姜星叫他的名字,也许是最后一次。何殊意立刻看着他:“你说。”
“你要保重。”姜星认真地说,字字珍重,“事情再大,难关再多,健康最要紧。别熬太狠的夜,按时吃饭,不舒服别硬扛。一定要顾好自己。”他深深地看进何殊意的眼睛,“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自己,始终才是最重要的。”
何殊意的眼眶倏然红了,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折射出湿润的,碎玻璃般的光泽,这熟悉的光点,他的动容,终于让姜星依稀看到了几分旧日星辰的影子。何殊意说:“……你也是,星星,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他又叫他“星星”了,极其珍贵的,又如此残忍。
只有他们懂的亲昵与过往,像最后温存的灰烬,提醒着不会重来的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欢庆的声浪中,久久地交汇,无声地传达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彼此对着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何殊意张开了手臂,眼里依旧闪着水光,豁出去似的:“抱一个吧。”
就像当年在西安巷口告别时那样。
姜星心中刚刚碎裂的空洞,灌满了冰冷的风。于是木然地被何殊意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何殊意的拥抱很紧,他的声音贴在姜星耳边,急促而颤抖,毕生的勇气凝聚在此刻:“星星……我,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