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姜星果断地打断他,同时,他手上用了力,坚定地推开了这个温暖得令人心碎的怀抱。
他不能再看何殊意遗憾的表情,迅速转过身,大步走向路边,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为什么又不敢了?
明明已经放下了,明明已经说好了,没有喜欢过,明明一切都了结了。
可他就是不敢,心脏擂鼓,重重撞击着新生的废墟。
他在怕什么?
他一刻不停地逆着人群往外走,声音听不见,风也感觉不到。
他需要一辆车,快点带着他离开这里,他需要暖气,需要只有自己的空间,必须把这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
这个夜晚,这座城市,这个人,他都不要了。
走出好一段路,穿过小半条街,姜星才胆战心惊地回过头。
……何殊意还站在那里。
就在他们刚才分别的路灯下,光晕将他笼罩,周围是流动的人群,他像被时光单独截取出来的一帧画面,遗世独立地定格,孤独极了。
太好了,姜星心里荒谬地想。
真好,他没有低头摆弄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寻找新的方向,他就那样固执地站着,仰着头,用力地眺望姜星离开的方向。
很高的个子,显眼的要命,还不由自主地踮起脚。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的人潮边缘,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姜星。
对,姜星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穿透了距离,光阴,被宣判的谎言,何殊意的眼睛因为姜星,蓦地明亮。他连忙伸出手臂,高高举起,朝着姜星这边,认真挥了一挥。
停了一秒,他又更使劲地挥一挥。
姜星也抬起手臂,远远挥了挥,这是今天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他仓皇地转身,小跑着冲到路边,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亮着顶灯驶来。
“师傅,去静安寺。”姜星飞快地说。
其实去哪里都一样,只要不是这里。
车子启动,带着他逃跑。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越来越快,何殊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虚无。
然后,他哭了,泪水汹涌而出,滚烫的,止不住。他抬手捂住脸,眼泪不停地流,流进指缝,浸湿掌心,滴落在裤子上。
他一边哭,一边又努力地、徒劳地向外张望,可是车子已经拐弯,那盏路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真的,再也看不到何殊意了。
十多年的光阴,只不过弹指一挥。
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
姜星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任由眼泪流淌,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
生命的长度,可以稀释掉这一刻的痛苦吗?
但又好像,不全部是痛苦。
这座城市很美,很繁华,灯火如星河倾泻。但终究,不是他的城市。
他的城市在北京,在需要每月还贷的家里。更早之前,在西安,在不停下雪,他总在感冒的冬天。
手机屏幕如同有所感应,亮了一下。
何殊意居然发了消息过来,是嵌入这个夜晚终局的最后一块拼图:“星星,祝你幸福,祝你越来越好。”
姜星的眼前瞬时模糊,稍有平息的悲恸再次决堤,直到哭得抽噎起来,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划过对话框,屏幕上冷静地弹出“删除”。
没有犹豫,手指落下。
连同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深夜的倾诉,互相的问候,工作的牢骚,生活的分享,连同那句你是我唯一还能开口借钱的人。
以及刚刚收到的最后的祝福。
都删了。
一瞬之间,干干净净的。
如同他们之间的牵连,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