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忍不住张望,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跨年夜。
二零一一年的西安。
那晚,何殊意推着他的破自行车,兴冲冲地在楼下喊:“走!姜星!快点!带你进城看烟花去!听说城墙那边有大型表演,不要钱!”
彼时的姜星,正窝在出租屋里百无聊赖。听到喊声,开心得像被注入了强心剂,咚咚咚地跑下楼。
“上来。”何殊意已经跨上车,回头冲他笑,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犹如柔软的云。姜星还在感冒,鼻子不通,冷风一吹肯定会更糟糕,但面对何殊意期待的眼神,他把起球的旧围巾又胡乱裹紧,立刻跳上了硌人的后座。
“出发咯!”何殊意欢呼一声,蹬起车,两人歪歪扭扭地冲进浓重的夜色,西安的风削过脸颊。
姜星被冻得直流鼻涕,喷嚏一个接一个,何殊意却像感觉不到冷,骑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歌,破旧的车轮碾过积雪跟冰碴,咯吱咯吱。
他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经过钟楼,经过城墙,经过已经关门的小店。很奇怪,街上没什么行人跟车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和那辆仿佛随时要散架的“奔驰”,在冬夜的寒风中一往无前。
“姜星——!”何殊意忽然迎着风大喊,声音清亮,传出去老远。
“何殊意——!”姜星受到感染,也用尽力气,劈着嗓子朝空旷的街道喊回去,畅快极了。
何殊意又喊:“越来越好!”
姜星紧紧跟上:“越来越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凛冽的风把他们的声音撕碎,抛向夜空,但他们不在乎,反而更用力地喊。
姜星环着何殊意的腰,脸幸福地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似乎都能感觉到体温,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
他心里满满的,喜悦纯粹饱满,里面没有任何杂质,没有对贫穷的羞赧,没有对这份感情最终归宿的惶恐。
他感到自己随时要跟着这无意义的喊声,跟着身前的人,一起把车骑到星空上去。
他还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贫穷也好,辛苦也好,前途渺茫都好。只要有何殊意在,只要还能抱着他的腰,听着他的心跳,在无人的深夜街头放肆喊他,把他当成一切的支点和回声。
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短到十三年后的今天,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过一张小小的圆桌,却像隔着整条汹涌流淌,再也无法泅渡的银河。
“姜星?”何殊意把他从寒冷又滚烫的冬夜唤回来。
姜星猛地回过神,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十三年前西安的街头。“……嗯?”
何殊意温柔地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姜星拿起面前的酒杯:“在想,得敬你。”
“那我也敬你,”何殊意感慨地笑说,“还要敬以前,姜星,以前,好多话,我都没跟你好好说过,谢谢啊抱歉啊,总觉得说出口就很矫情。唉,现在说,是不是也挺奇怪的?”
他不再躲闪姜星的目光:“但我真的想告诉你,那时候,在西安,那么难的日子,就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才没那么苦的,真的。”
姜星的心,一下就被泡软了,风化的表面开始簌簌剥落。他知道何殊意不是在客套。
他说得那么真诚,眼神那么专注,仿佛穿过十三年混杂了成功与失意的纷乱光阴,再次触碰到了严寒酷暑里相依为命的时刻。
互相照顾,互相打气,分享一盒炒饭也知足。
那个会依赖他,也会被他依赖的何殊意,终于短暂地回来了。
但是,姜星不确定,这样深情的注视里,有多少是友谊与感激,又有多少,是他内心深处隐秘渴望过的东西。
有吗?
于是姜星也勇敢地看回去,从中寻找线索,他太过明目张胆,以至于何殊意没坚持多久,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笑得有点无奈:“你啊……这样看了我一晚上了。”
“不给看吗?”姜星笑着,与他玻璃杯相碰,然后喝了一口酒,余光瞧着他仰头饮尽的侧脸。
……怎么,光是这样看看你,你就受不了了?
那股在西安废墟前升腾起的悲壮决意,卷土重来。
不能再拖了。
不能再让他觉得,自己对他别无所求,永远就是个沉默付出,不需要回报的好兄弟跟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