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对同一件事的记忆,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画面,加之年代实在久远,很快有点鸡同鸭讲。
最后何殊意再次细问姜星回西安看到的现场,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姜星跟他描绘。
什么都说了一轮,趁着喝水,各自陷入回忆后,一时都被说不上来的感慨萦绕着,交谈便沉寂下去。
菜上来了,西餐没什么热气,也可能是紧张,导致姜星不太有胃口,好在牛排的肉质很好,何殊意在他的注视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话题停滞,氛围就跟着微妙,场面上,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热络。何殊意虽然还是会开玩笑,但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口无遮拦。
他都这样,姜星更加谨小慎微。
于是很奇怪,久别重逢,坐在温暖馨香的室内喝几千块的红酒吃牛排,却充满了违和感。姜星心里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冷清呢。明明窗外人声鼎沸,餐厅里坐满了庆祝的情侣和朋友。
可他们就是融不进去。
此时何殊意切下一块牛肉,盯着它,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失业了。”
姜星意外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尴尬地停了。
“公司业绩不好,我们这个年龄的最先被裁。”何殊意苦笑,“我们性价比不高,不如年轻人有创意,有网感,又比年轻人贵,不好管理。”
“后来呢?”
“找了几个月工作,面试了十几家,最后进了一家小工作室,做外包设计。薪水只有之前的一半,但好歹有份收入。就是不太稳定,项目时有时无,看天吃饭。”
姜星想起当年何殊意还他钱的情景,一截一截,越来越慢。从他的朋友圈也能看出端倪,他逐渐少发工作上的成果和鸡汤,偶尔转发兼职信息跟接私单的广告,谨慎而谦卑。
“其实大家都很难做,我们这行也是,到了一条线,不上去,就下去了。”姜星的本意是安慰他。
何殊意认命般笑道:“所以,看到你上去了,真的替你高兴。”
“……”姜星还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理解那种艰难,何况他从不觉得何殊意“下去了”,又不知该怎么说,那些急智啊圆融啊,都没了。
在何殊意面前,他好像总是容易笨拙。
窒息的沉默后,何殊意主动找了个看似轻松的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如今什么情况,还单着?上次去你家,阿姨还让我有空帮他们劝劝你,赶紧找个人成家。”
姜星感觉自己在参加一场氛围古怪的面试,需要认真思考该如何作答,最终,回答不如反问:“那你呢?”
何殊意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可顾不上这些。薇薇,我是说我前妻,她再婚了。”他继续说,“去年结的,嫁了个做生意的。”
“……这样啊。”姜星越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不太想听他前妻相关的事,哪怕那是何殊意人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那提醒着他,何殊意曾认真地投入过感情,建立过家庭,而一切,都与他姜星无关。
何殊意察觉到姜星的为难,忙挤出笑容:“没事啊,什么表情,都过去了,真的。”
他重复:“都过去了。”
但姜星看得出来,他不是没事,笑容只是贴在他脸上的一张纸。他很疲惫,被生活反复捶打,自我放弃,肩背不再挺拔。
“你知道吗,”何殊意说,“有时候,我会想起咱们在西安。”
“虽然又穷,又累,前途未卜,眼睛一睁就是打工,算计着钱该怎么花,但好像,每天都还有点盼头。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再撑一撑,一切都会好的。” 他自嘲地笑着摇头,“真的会那么以为,太傻了。”
姜星没说话。他也想起那些日子。冬天的雪落在肩上,夏天的汗浸透衬衫。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两张快挨在一起的床,热得快烧水需要多久来着?
“以前总感觉,明天会更好的,”何殊意望向烛火,空洞地说,“但现在……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是会好,还是只是换一种不好。”
这句话,沉痛地压在姜星原本呼之欲出的心上。
第16章
服务生过来添水,暂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灰沉。
何殊意像是忽然清醒,迅速坐直了,又是令人心酸的卑微与歉意:“看我,尽说些没意思的,今天跨年呢,该说点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