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殊意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正四处张望。
姜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下意识突兀地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腿,碰得面前的玻璃水杯和烛台轻轻摇晃。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扶稳,再抬头时,何殊意已经穿过几张餐桌,走到了他面前。
对方也穿着看起来崭新的外套,里面的衬衫很整洁,头发有些长了,在脑后随意扎起来一段,落拓又不失味道。只是瘦了很多,非常多。
透出难以掩饰的憔悴。
姜星一下子又成了那个见到何殊意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青年,他忘了打招呼,忘了说声好久不见,只是诧异地、贪婪地、一味盯着何殊意看,如同看个失而复得的影子。
何殊意先笑了,手在姜星眼前轻轻晃了晃:“怎么,认不出来了?”姜星这才猛然回神,慌张地招呼他坐,自己也狼狈地重新落座。
“不好意思啊,地铁人太多,好几趟没挤上去,耽误了。”何殊意一边解释,一边脱外套,姜星趁他低着头的间隙,还在用力看他。
他也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气质沉淀下来,不再有当年耀眼到嚣张的明亮。可一切又好像还是记忆的拓印,鼻梁挺直的弧度,说话时上扬的嘴角,甚至那略显疲惫却依然温和的神情。
“没事,”姜星努力笑道,“我也刚到不久。”
“过来路上堵吗?”何殊意坐定,也细细地打量姜星。
“出门早,还好。”
服务生递来菜单,何殊意接过,垂眸翻看,姜星注意到他的手,曾经修长干净,用来画画和做设计,也曾修理过自行车链条,如今有些粗糙,指关节凸出,虎口处多了一道疤痕。
“还是你点吧。”何殊意似乎拿不定主意,把菜单推了过来,双手不太自然地交握在一起,“我随便,什么都行。”
姜星接过菜单,快而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和一瓶红酒,之后,服务生离开,小小的圆桌旁再次只剩下他们。
两人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桌上烛火跳跃,将两张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低徊的钢琴曲,隔壁桌隐约的谈笑,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十三年了,千头万绪堵在那儿,争先恐后,反而哑了口。
所有的背景音都退潮了,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对方,试图在彼此已被岁月修改的面容上,寻找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痕迹。
何殊意神情很柔软,由衷地欣慰:“姜星,你变化好大,更稳重了,很帅。”
姜星从没想过,跨越了山河岁月,会再次从何殊意口中听到关于他外表的评价,犹如他们第一次说上话。就是这句话,让气氛有了瞬间的恍惚。
“那还是没你帅。”姜星也笑,自然了许多。这对话多么像少年时的互相吹捧,连气氛都跟着轻快了一些。
“这些年怎么样?”何殊意的双手依然交握着,“虽然手机里总在聊,终于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久别重逢的交谈,居然会是由何殊意来主导节奏,姜星心想,看来对方还保留着当年对自己的印象,以为自己不善言辞,需要他来打开局面和控场。
可是,姜星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
如今,在他的世界里,公司内外,每个人都在等他开口,等他决策指示方向,他已经习惯了做发号施令承担一切的人。
有人为他铺陈话题,耐心引导的感觉,实在久违了,也实在仍让他心动。
于是,他收起了自己的锋芒与主导欲,乖乖回答:“发展得还行,就是太忙,身不由己。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么多天才来跟你约时间。”
“过来出差的事情很麻烦吗?”
“是有点,好在都解决了。”姜星简短概括,不愿多谈工作的琐碎。
何殊意赞赏地点了点头:“真厉害。”蓦然被他夸了,姜星觉得这趟也算没白忙活,连忙顺势问:“你还好吗?”何殊意一定看出了对面人的迫切,笑了笑:“我?我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就这么过着。”
窗外传来人群的欢呼,有人在提前庆祝。
“上海跨年一直这么热闹。”何殊意望着外面。
姜星说:“北京也是,感觉比原来热闹不少。”
何殊意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是啊,还是他们会玩,咱们倒是过了那个年纪。”
“咱们”。
太好了,又是咱们了。
两个人继续往下聊,无非是体检下来身体如何了,北京上海的房价跟现状,共友的近况,家里的零碎,回忆着大学时代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