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西安的天际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冷峻伸展。
姜星愣在原地,风似乎能穿透他昂贵的大衣,他呼吸困难。
十三年。
他用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从城中村里爬出来,一路咬着牙,攀着峭壁,不敢回头。他拥有了合伙人头衔,北京的房子,七位数的年薪和可观的分红。
可眼下,站在这里,一切从此开始,又被完全夷平,自己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那些他真正渴望的,雪夜里共撑一把伞的体温,昏暗房间里并肩吃炒饭的踏实,生病时额头上温热的手,自行车后座搂紧对方的腰,那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那个用力到他疼的告别拥抱。
所有与何殊意相关的,具体的,鲜活的瞬间,都跟眼前的城中村一样,被时间的推土机无情碾过,化为齑粉。
他得到了世俗的一切,却永远地失去了标识出他的青春与爱意,希冀与绝望的地理坐标,和与他共享那段生命的人。
风刮过他不再年轻的脸颊,如刀锋利。他踉跄地走进路边的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太久不抽烟,第一口就咳嗽。
一个被他用理性压抑多年的疯狂念头,在此刻的空旷面前,刺破他后来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和清醒。
不是,他为什么不去跟何殊意告白呢?
为什么不说?
当年不敢说,是怕连兄弟都没得做,怕被厌恶,怕失去可怜的亲近。后来没说,是因为距离,因为时间,他以为何殊意有了正常的人生轨迹,自己只会破坏他。
可现在呢?何殊意离婚了,落魄了,而他心里还荒着。
他们都不再是要求世界必须非黑即白的年轻人,见识过生活最难看的模样,也都品尝过所谓成功背后的虚无。
何殊意,不可能,对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过吧?异性恋和同性恋的界限,他去试探过吗?而且现在说,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如今的联系又算什么,只是至少我们还认识的悲怜。
如果说了呢?
如果告诉他,姜星喜欢何殊意,从大学就喜欢,喜欢了快十七年。喜欢到放弃一切,喜欢到在他离开后如同死过,喜欢到即使拥有了世界,心里最深处的位置,依然专横地,可笑地为他留着。荒草丛生,也不许旁人踏入半步。
说了,会怎样?
何殊意会不知所措,或许会觉得被冒犯。但也可能,也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恍然大悟,会串联起所有细节,会明白姜星所有沉默的付出和漫长的等待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哪怕只是让何殊意知道,这颗广袤冷漠的星球上,有一个人,如此纯粹,如此漫长地爱过他。
即使这份爱从未得到回报,但它绝望地存在,孤独地焚烧过一个普通人的半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制。破釜沉舟,迟来的悲壮混合了心惊,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拿出手机,发着抖点开跟何殊意的对话框。
他打字:“殊意,我……”
再打:“有件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不行,还不是时候。
不能在这里,用文字潦草地投掷炸弹。如果要说,至少要看着他眼睛,亲口告诉他,要看见他下意识的反应。
他需要一次见面。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谁也逃不了的重逢。
第15章
当晚回到酒店,姜星望着远处的古城墙方向,给何殊意发消息:“我来西安出差,去以前我们住过的那片转了转,全拆了。”
何殊意很快回复了:“真的啊,你都去看了?”
“嗯。站在那儿,有点恍惚。”姜星打字,手指比思绪更快,“好像上辈子的事。”
“哈哈,上辈子……真年轻啊,”何殊意字里行间有叹息的痕迹,“天不怕地不怕的,再难的日子,咬咬牙都能熬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熬过去吗?不是因为年轻,也不是因为勇敢。
这些话,见面再说。
姜星深呼吸,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上海也冷了吧?”
“老样子,湿冷,魔法攻击。”可何殊意不想让话题滑走,他追问道,“站在那儿,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