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巨大的惶恐忽然将他笼罩。
这些年,他每每做噩梦,总能梦到自己一个人在船上,温锐全身湿淋淋的从海里爬上来,美艳娇嫩的脸庞泛着青白色,冰冷的双手扼在他的脖子上,想找他索命。
不要上船,他不要上船。
“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放我走!放我走!”
他撕心裂肺,喊破喉咙,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救命啊!放我走,我不要上去,我不要上去!”
码头上没有人吗,谁来救救,谁来救救他啊!
没有人回应他。
更不可能有人会救他。
狂号的海风将他的叫喊声撕碎,无论他怎么挣扎喊叫,还是被人扔到了甲板上。
“嘭!”
脸颊撞在冰冷的铁板上,嘴唇磕破了,鲜血混杂着铁锈的味道一起涌进嘴里。
小苏的身体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商总,人带来了。”
商总。
过往的回忆翩然而至。他想起了在商陆身边的日子,那段被当成人看待的,衣食无忧的舒坦日子。
不用挨打,不用挨饿,更不用在深夜里蜷缩在角落里,数着身上新添的伤口。
原来只需要两个字,就能让小苏泪流满面,趴伏在地上,满怀期待地开口:“商总,商总是您吗?”
没有人回话,船只开动,引擎的轰鸣声从船底传来,整艘船都在震动。
船开了,小苏哆哆嗦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抵抗也只是徒劳了。现在想要下船,就只有跳进海里游回去这一条路了。
有人走过来,动作粗暴地摘掉了他头顶的头套。
小苏被带走的时候还是下午,他们在路上花费了很长时间,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甲板上点着灯,灯光伴随着船只的颠簸飘摇,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又缩回来。
小苏眯着眼,慢慢适应了光线之后,抬起头。
甲板上站了不少人,被保镖簇拥在中间的有两个。
其中一个,仅凭身型就能认出来。那高大挺拔的,沉稳的身姿,是商陆。
另一个……
小苏睁大了眼睛,努力去辨别站在商陆身边的那道纤细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商陆旁边,身形单薄,比商陆矮了一大截。他们站在甲板另一边,背对着小苏,似乎在看远处的灯塔。
商陆比身旁那道细细的身影高出许多,两人站在一起,硬是被小苏看出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不……不可能……
如果是他的话……他不是死了吗!
小苏直勾勾地看着商陆旁边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头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几乎令他窒息。
他趴在甲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熟悉感越来越强烈,指甲抠进铁板的缝隙里,甲缝里慢慢溢出血丝。
如果是他的话……
“小苏。”
过了许久,商陆先动了。
他转过身,小心地护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往前走了两步。
“好久不见,”他笑着开口,声音比起当年多了几分沉稳,“你过得好吗?”
小苏的身体猛地一震。
过得好吗。
好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他就是李苏啊。”
这时候,另一边传来脚步声。软底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随着脚步声接近,立马有人抓着小苏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那只手很有力,五指插进他稀疏的发丝里,扯得他头皮生疼。
一张陌生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气质端庄,眉眼矜贵,可惜生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破坏了那份不容人侵犯的庄重。
男人穿着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举手投足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小苏。
小苏的脸蛋自然是好看的,身段也曾是一等一的好。但是长达五年时间的折磨,让他乌黑浓密的发间出现了大片的斑秃,姣好的面容终日被怨毒和惊恐所覆盖,早已失去小鹿般清澈懵懂的感觉。
两腮瘦得有些脱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听到有人叫“李苏”,小苏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那个名字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头皮被扯痛,他麻木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像一只快要死掉的动物,对眼前的一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好奇。
男人微微弯下腰,注视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