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该小心些。”姐姐叹气:“到底他们都是德国人,在他们的地盘上踢球,何苦要和他们闹矛盾,吃亏受罪的还是你,妈妈怎么能不担心?你之前在多特不是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
莱万想,踢了四年的球,踢成金靴,顶薪,德国足球先生,他怎么还是要矮德国人一头的外乡人。法国人可以和德国人打架,荷兰人可以和德国人打架,唯独波兰人觉得自己不可以。但他理解姐姐和妈妈的不安与小心,不想要傲慢地辩驳她的话,很认真地解释:“我也不能太忍让,太软弱,让别人把我看低了,觉得我好欺负,那样日子才真不好过。”
他姐姐连连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拥抱他安慰他辛苦了,拍着他又变结实很多的肩膀,心里太多话说不出,眼睛里也裹上泪水:“我们也帮不上你的忙……”
“别这样,别这样,姐姐。”莱万轻轻拥抱她,左右晃晃:“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都在变好。他确实在一步一步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得到更多,永远不安,永远会在醒来时惊觉以为自己还是一无所有的丧父少年,在精疲力尽时感到一种有在竭尽全力耕耘人生的安心和无愧,努力把过往的,关于遗憾的一切都扔到脑后,只活在当下,只准备未来。然而和他这种野心勃勃的残酷劲正相关的却是他回忆过去的本能。他越是强迫自己抛下所有,所有回忆和未满足的欲?望越用同样的力度反作用于他,像勒在肌肤上的钢丝,越逃避,越嵌入肢体里,皮开肉绽。于是他所有对过往的对抗都成为了一种自我上刑,他是他自己的殉道者,在这种自我献祭的剧痛中感到冷静,平静乃至安定。
痛苦只会让他更强大和坚硬,可反过来,一些柔软的东西却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忽然就把他的整个防线都摧毁,整个苦痛的修行都变成玩笑话,生活的秩序完全破败。比如平安夜睡了个难得的长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起床,坐在圣诞树下不小心拆到属于姐姐的礼物:一条漂亮的围巾。
他记不清这个牌子是什么价了,反正贵得荒唐就是。
然而刚不感兴趣地盖上盒子,贺卡掉了出来,寄件人是加迪尔,熟悉的字体在小纸片上流淌:圣诞快乐,姐姐,末尾添了个小小的笑脸。
莱万颤抖着手又去翻找同样包装的,果然找到,是寄给他妈妈的。他小心翼翼地不破坏包装条拆开,一条梵克雅宝的手链。贺卡里多写了一些话,先感谢了她秋天时给自己寄的自制果酱,还说“我和lewy的关系依然很好,您不用担心”,接着问候了她身体好不好,有在继续健身吗?有时间会来拜访,到时候一定提前知会……
他感觉血液一阵阵往脑子上冲,颤抖着手想把它们重新包装起来,却怎么都系不回原来那副完美的样子,那副仿佛可以幻视加迪尔翻动着灵巧漂亮的手指,认真替它们扣上丝带的样子。他捧着盒子去向已经在厨房中兴冲冲准备早饭的妈妈道歉,说自己误拆了她和姐姐的礼物,妈妈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寄来的,笑着说没事,加迪尔包东西总是一样的纸,我去年也拆错了你姐姐的那份,你一直是直接从他那里拿的,所以不知道。不过他今年也得给你寄了,是寄到慕尼黑还是这里了?你在树下找到了吗?他给你送了什么?
莱万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含着冰刀片一样痛:“他一直给你们送圣诞礼物?”
“怎么会不送?”她一边翻锅一边随口问道:“加迪尔是多好的孩子啊,来家里做过客的,礼貌从来没忘了。真是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他忙世界杯没赶上你订婚,踢完人家都冠军了呢,还不忘记写了信给我道歉。你什么时候再带他回来玩?今年这个新房子他还没来过呢,比之前那个漂亮多了——哎呦!这是怎么了?”
莱万如梦初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碰翻了桌子上的面粉,站在一堆粉末中拍打着身上,狼狈地说没事。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闹了什么矛盾吗,罗伯特?妈妈一直想问,可是又不敢,怕不知道你们孩子之间的事,给你压力。”
“……没有。”莱万努力自然地笑了一下:“真有矛盾他还给你们送礼物?”
他妈妈重放下心来,脸上挂上笑,连连点头说是,并嘱咐他回慕尼黑检查邮寄物品,肯定是寄到那边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到。
“可别让快递给你弄丢了,圣诞节前后他们最乱。”
被快递弄丢?再黑心的快递也弄不丢本来就不存在的礼物。整个剩下来的五天假期里他大概解锁手机八百次,然后八百次想起自己已经被彻底拉黑删除,根本没办法发消息,于是熄灭屏幕。第八百零一次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试了试,果不其然是红色惊叹号,无论是whatsapp还是手机短信都拒收了。
清醒点,罗伯特,莱万自己和自己说:本来就已经结束了。他不仅和自己说话,他还在脑子里强迫自己去回忆加迪尔绝情的话,球场上冷漠下垂的睫毛和路过他时宛如路过空气的淡漠,努力回忆他是如何靠在穆勒怀里和对方接吻。可这总是有用的自我决断此时却从严厉的戒尺变成了软塌塌的棉花糖,起不到一点约束他的效果。回忆里不止有痛苦和嫉妒,不止有肃杀,还有加迪尔结束比赛时微笑着被人搂进怀里时被压得嘟起来的脸颊,还有他时隔几个月拥抱住他、抚摸他脸颊时的那种柔软和温热,甚至是他和穆勒接吻时颤抖的睫毛与殷红的嘴唇。
当一个人既是毒药又是解毒剂的时候,触碰他,哪怕只是在记忆里触碰他,也对精神状态没有益处。莱万又开始用罗伊斯说出“我们在恋爱”那一刻他心脏的剧痛感来最严肃地告诫自己,然而穆勒轻飘飘的态度立刻让他想到:是啊,恋爱了又怎么样?能有穆勒,就能有,别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