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是采光非常好,每间屋都涌进了像过度曝光的照片里那样才会有的泛白的,让所有人和物的边缘都在发光的海量光线。加迪尔看着安娜在阳光中的侧脸和微微晃动的黑色马尾,忽然就已经难过了起来。对方一扭头见他一副眼圈都红了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啦?柠檬进你眼里了吗?”
“我已经在害怕告别了。”加迪尔笑了起来,笑话自己太矫情:“我一下子想到,想到等一会儿你不是只是过个路回对面去,而是要去机场……”
“哦,别这样。”安娜抱住他温柔地用手肘拍拍,防止手上的面粉蹭到他的背上:“柠檬也要进我眼里了。”
加迪尔不恐惧、不厌恶被人拍照,无论是朋友还是工作人员还是狗仔,他在镜头里是那种毫无忸怩和羞涩,也没有遮掩的直视镜头的样子,经常会吓到一些在取景框中猝不及防被他的浅蓝色眼珠抓到的摄影师。但他自己从来不拍照,也不记录生活。他从来没有和别人一样的那种欲望,举起手机或相机,定格阳光,桌布,新鲜的水果,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水中鲜红的草莓,朋友或爱人灿烂的笑脸,家人眼角苍老的皱纹,他从不。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试着在家里摆上一个相机记录些什么,甚至没有去调整它的位置,就只是放在那儿开着录视频,几乎要忘记它还存在,还是安娜主动非常感兴趣地弯腰去和它打了个招呼。
尽管提前说了,加迪尔莫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像是很不好一样,做错事似的低着头为她拉椅子:“要不关掉别录了,感觉好奇怪。”
“没关系啊。”安娜对着翻转屏整理自己脸侧的头发,来回侧头找一个最漂亮的角度定格住,wink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真的很好玩,回头也发我一份好不好?就当留个纪念,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想看呢?”
加迪尔说好。
安娜也和他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把加比抓下来也一起合影,但这些当然不会发到社媒上去,只能是自己收着看了。他们俩没有刻意回避莱万,也没有刻意去提起他,加迪尔很意外自己反而因此感受到了一种自然和平静,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会那么狼狈不体面,也许是因为决心割舍和遗忘就是一件越来越容易、越来越看出效果的事情。安娜说起了莱万的家庭,说起他母亲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苍老些;说起他姐姐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快乐些;说起他父亲的墓碑。
“你很难想象我踩着高跟鞋穿着白纱裙就去了墓地里吧?我还献了花。”安娜感慨:“但那是我真正感受到加入另一个家是什么样感觉的时刻,真奇怪,我很难描述。我不觉得尴尬,紧张,抱怨,或感激、激动、悲伤……我好想就只是,感觉很平静,像是见和一个未见面的父亲。我在心里和他说:您好。”
“我知道。”加迪尔轻声说:“我知道。”
安娜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我非常想要你能在那儿,罗伯特其实也是,可他就不说,只喝了很多酒。”
“但他刻意把订婚的时间选在了世界杯里。”加迪尔叹了口气。
安娜笑:“这样他才能安慰自己你没去不是因为拒绝,而只是去不了。可我知道我们加迪尔不是那么绝情的孩子,你才没有因为他要转会了,因为和他闹脾气,就不愿意出席他的订婚礼,婚礼,不是吗?我知道是罗伯特自己太胆小。”
“是的。”加迪尔有点受伤地抿住嘴唇:“我怎么会不愿意去呢?哪怕不和他说话,我也会去的。我还会给你们送戒指……但等到你们结婚,我应该是真的不能送戒指了,我也当不了伴郎,对不起。”
“别说抱歉,宝贝。”安娜温柔地看着他,用食指刮了刮他的眼角:“谁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样呢?别着急。”
到时候就算海在头顶飘,螃蟹竖着爬,莱万也不会请他当伴郎,加迪尔很悲观地想,起身去给她拿补上的订婚礼物。虽然寄送也是一样的,但这样的礼物还是当面交递更慎重。和礼物放在一起的还有信,加迪尔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和安娜说:
“其实礼物是年初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信也是。后来我想重写,又觉得怎么都不对,就还是这样了。到家里再拆好吗?不然我要不好意思了。”
安娜于是收好,先看礼品。轻轻打开盖子的时候钻石的光芒刺得眼睛痛,她立刻明白为什么会是年初就准备好的——恐怕早两年就开始定制了,今年才拿到。这是一对珠宝胸针。花纹繁复、栩栩如生的两只小鸟拖着尾翼一同靠在枝头,轻轻一拿就可以把其中一边胸针拿下,但图案依然流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