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庄青岩依旧睡不着。困意汹涌,眼皮酸涩沉重,可脑子里信号乱窜,每个神经元都在尖叫。他想着自己已经按医嘱吃了晚上那把药,也许剂量还不够,应该再加片安眠药?
桑予诺忽然转过身,面对他,轻声问:“还是睡不着吗?”
不等庄青岩回答,他就挪近了些,犹豫一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胸膛。“你抱着我睡吧。”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
庄青岩心跳骤然乱了,喉咙发干:“这也是……‘我喜欢’的?”
桑予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试试。”
庄青岩照做了。
一股全然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慰藉感,像温暖的潮水,从相接的皮肤蔓延开来,渐渐淹没了他。
我的。在我怀里。只属于我。
呼吸交融,肌肤紧贴,独一无二的亲密。
触摸不到感情,那就触摸肉体。占据不了心扉,那就占据这漫漫长夜。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生就这么过去。永远,属于我。
这一刻,日记里和日记外的“庄青岩”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他对那个曾经施暴的“自己”感到诧异和不齿,却在这拥抱的真实触感中,生出了几分可悲的理解。
“伤害”,就是这种扭曲的爱所释放的温度。像在沉寂万年的冰川之下,熔岩终于破土而出,所过之处,只剩焦黑。
庄青岩被亮面与暗面撕扯着,战栗从灵魂深处泛到四肢百骸。
“冷吗?”怀里的桑予诺低声问,“要不要换床厚被子?”
庄青岩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不用。”他声音暗哑地催促,“别说话,快睡。”
桑予诺不再出声,可膝盖无意间抵着他的大腿。那点接触生出的细微电流,在他脊背上来回窜动。
他就在这刑罚中,坠入半梦半醒的浅眠,梦境里全是日记的残章断句。
第二天清晨,庄青岩醒来时有些精神恍惚,睡不解乏,但怀中安静温热的身体,又奇异地带来某种安心和满足。
床头柜上,公务手机的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是许凌光的信息:“庄总,不知道您醒了没有。医院的药品检测报告出来了,原版和翻译版都发给您。”
紧接着是两个pdf文件。庄青岩点开翻译版,目光直接扫向成分栏——
舍曲林。
作用栏写着: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及伴有焦虑的抑郁障碍等。
美国辉瑞研制的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常见的处方抗抑郁药。“舍曲林”,庄青岩听过这个名字。
几乎在看清报告的瞬间,庄青岩就断定了那个橙色药瓶的主人。
是桑予诺。
哪怕他本人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得靠着抗抑郁药,才能撑过这三年婚姻的煎熬。
丈夫那熔岩般的“爱”灼穿他的骨骼,于是他只能依赖化学药物搭建支架,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精神……
心脏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庄青岩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坐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半边薄被,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抽屉里拿来那个药瓶。细微动静还是惊醒了床上的人。
桑予诺拥着被子坐起身,长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还没彻底清醒,一个橙色药瓶就塞进了他手里。
“一次吃几粒?”庄青岩问。
桑予诺眨了眨眼,仰头看他。
“别装傻。”庄青岩面无表情,“你应该知道,这类药长期服用后突然停药,会有撤药反应。”他眉头微皱,又问一遍,“一次,几粒?”
桑予诺目光沉凝。他似乎在思考,又像只是出神。很快,他回过神,说:“一次……两粒。一天一次。”
他捏着药瓶,想掀被下床,却被庄青岩按住:“别空腹吃。我去给你盛碗粥。”
桑予诺却扯住他的睡衣衣角:“不想喝粥,还不饿。给我热杯牛奶吧,加点蜂蜜……要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