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予诺用言语丢下一粒细小怨恨的种子,落在茫然的土壤里,催发出欲望的芽。
庄青岩沁出一身薄汗。他蓦地掀被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借着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泼脸,最后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直到燥热逐渐平息,他才抬头喘息,扯过毛巾擦拭。
风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飙升的激素回落常态,他望向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结婚证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对他心存怨怼,恐怕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婚姻沦为这般僵冷的废墟?
庄青岩走出浴室,望着床半边隆起的曲线,忽然想起了车辆坠落的那个云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边时掠过耳畔的风。
惊悸的神往,致命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静立许久,走向衣帽间,从今天穿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对折的道林纸。
之前散落在车厢中,疑似活页本残页的纸张。
他取出手机,拍照,启用软件自带的翻译功能,将纸上书写工整优美的俄文,转为中文。
ai翻译助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换。
格式像日记,页角标注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汉字铺满屏幕,庄青岩的视线率先被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行攫住:
“……他从背后扯住我的头发,将我面朝下按在盥洗台上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一场强奸。只因披着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将之粉饰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而我也只能吞咽,并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义务。性与爱一样,生来便携带暴力的基因……”
第6章 f-6 六月二十七日晴
毕业季永远属于盛夏。
树荫、蝉噪与灼人的日光,孜孜不倦地为校园加温。而学生们的心情,却像往冰镇汽水里投入橘味泡腾片,清澈的底色调被激烈上涌的气泡彻底搅乱。
六月二十七日,毕业一周年的校友聚会。
桑予诺来得最迟。
在一群被热浪蒸得萎靡,只盼着快些合影好躲进空调房的同学中,他看着最赏心悦目。简单的白t恤和蓝色便裤,渐长的发梢勾在耳后,让人想起新上市的一款海盐冰淇淋。
“斯诺!这边!”曾经的室友基哥高声招呼,特意在后排中间为他留了个位置。
之所以被叫“斯诺”,源于入学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咬着个小苹果走进宿舍,肤色白得晃眼,黑发浓密,微垂的眼角带着天然的倦冷与无辜。舍友们愣了两秒,起哄:“哟,咱宿舍来了个白雪公主!”
几场打闹抗议后,“白雪”被谐音为“斯诺”,就此成了他的外号。
学校里,人人都有外号,大多显出亲密与调侃。四年光阴,在这些外号里一晃而过,回想起来,有种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什么的美好。
标志性建筑前,大家配合着拍完合影。女生们还在凹造型,桑予诺溜到树荫下,跟几个要好的男生闲聊。
“系花怎么没来?”基哥问。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不清楚,你问问班长。”
基哥还想追问,被消息灵通的同学偷偷拽到树后。
“别问了!他俩早掰了。年初有同学在冰岛碰上系花,人亲口证实,毕业旅行时就分了。”
“为什么!”基哥的震惊大于疑惑,“毕业前不还一直好好的吗?方萧月那么稀罕他,我还以为他俩今年要请喝喜酒了!”
“谁知道。反正听说方萧月一身名牌,玩得那叫一个潇洒,没十几万不下来。刚毕业,她家境也普通,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基哥嘀咕:“斯诺给的?他以前忙着考证,还兼职给出版社当翻译,没日没夜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但咬咬牙掏十几万给女朋友出国旅游,他不会舍不得。”
“屁!他舍得给,方萧月也忍心这么花?我看她要么中了彩票,要么另攀高枝。总之别提了,尴不尴尬。”
基哥叹了口气。这时班长吆喝着转场,话题被喧嚷淹没。
晚饭后,一行人转战ktv。酒酣耳热,鬼哭狼嚎。
夜里十点,桑予诺起身告辞:“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