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看上去过分年轻,还是大学生模样,众人都要怀疑这是一场隆重庄严的求婚仪式。
用心用情至此,竟然还被人放鸽子。
几个人聊到最后,纷纷感叹一句,果然深情总被薄情误,好男人和好女人永远遇不到一块去。
七点钟到九点钟之间,侍应生们私下开赌局,赌的是今晚的女主人公会迟到多久。
等过了九点钟,他们便改了赌盘,赌这位看起来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小少爷,究竟能执迷不悟等到什么时候。
然而十一点过去了,他还在等。
花团锦簇的玻璃房中,沉默不语的男生,盯着桌上一盏洛可可风格的铜鎏金五枝烛台,面容肃静的样子,不露一丝焦躁。
他长久地凝视卷草纹灯盏托起的烛火,眼看一滴滴蜡油滴下,如同在看时间缓慢流逝的沙漏。
至少他生日这天,他不希望她缺席。
今晚之前,他已经很多年不过生日。
六岁以前和母亲在港城生活的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拮据,可母亲还是会认真庆祝他每一年的生日,哪怕只是买一个便宜植物奶油的草莓蛋糕。
说是草莓蛋糕,其实只在最顶上嵌着一颗淋了糖浆的草莓。不知道那种蛋糕上用的是什么品种的草莓,长大后的他,尝遍国内外精心选育的优质品种,却再也没有吃到过汁水那么甜的草莓。
六岁以后被迟家接到昙城,过上了从前无法想象的贵族般的奢靡生活,然而再也没有人记得在他生日这天,为他买一块草莓点缀的小蛋糕。
渐渐地,他自己也把这无关紧要的日子忘了。
而他这回之所以看重十八岁的这个生日,无关其他,仅仅因为他终于可以向她表明态度,他已经有了对一份感情认真负责和对未来许下承诺的资格和底气。
整个晚上,迟渡一次也没有打电话或发信息询问,他执拗地在他们约定好的地点耐心等待着。
还有半个多小时,这一天就要过去的时候,宋云今终于打了电话来。
听筒里她的声音听着有点像感冒了,说话有些闷声闷气的:“你现在在露台上吗?我快要到了,你应该能看到了吧?”
迟渡接通着电话,起身,快步走出玻璃包厢,走到户外的观景台上,扶着栏杆往底下看。
只见山中黑压压一片松木杉林。
夜色稠密,漆黑如墨。
杳无人烟的夜间森林中,并无车灯光束扫过。
他问:“你开的哪辆车?”
“就我那辆雷克萨斯,蓝色的。”
迟渡闻言重重拧眉,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登高俯瞰,可以眺望寂静悠远、青黛含翠的群山侧影,直到天边目力所不及之处。
路灯间隔遥远的盘山公路,从群山山麓蜿蜒而上,空荡荡的山道上,哪有车辆的踪影。
听不到他肯定的应答,对方拖长了腔调,有点逗弄的意味:“真的没看到吗?怎么会没看到呢?我明明已经要到门口了。”
“你等等。”他急切道。
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对蓝色有夜盲症的迟渡,正要把躲在暗处偷闲的侍应生抓来,叫人把餐厅前停车区域的大灯都打开。他不信黑暗无所遁形的强光探照灯下,还能看不到她“隐形”的车。
电话里的她却突然出声制止道:“别动,就站在那里。”
迟渡不明所以,下意识听她的话,原地定住。
少顷的沉默后。
他听到手机里她清浅的呼吸声,和着风,和着夜里的海浪声,像是春天载风而游的新鲜的蒲公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山谷浪潮,坚定而轻盈地,飘到了他耳边。
听到她开始在通话中轻声地倒计时读秒。
“十、九、八……”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急跳,有一种雀跃而悸动的预感。
像一只歪歪斜斜,七上八下,在空中踉踉跄跄飞得不稳的纸鸢。
“七、六、五……”
海上浪花翻腾不息,随着潮汐奔涌而至,震荡颠簸的大海,在这一刻竟奇迹般风止潮歇。
世间一片沉睡似的安宁,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他只听得到耳边她的读秒声,和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四……”
海风咸涩的气息,葳蕤生香的草木花香,有着被水润湿的清气,汹涌灌入他不自觉变得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之中,在他紧张的体内四处流窜。
数到“三”的时候,对方停止了读秒。
她咬字清晰地唤他的名字,命令的口吻,语调却出奇的温柔:“迟渡,捂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