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荷花已经可以称为老人,但记忆力却比许多年轻人要好。她还记得自己的童年,甚至能记起自己三岁时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时地面的砂砾带给她的疼痛。这些记忆随着她的修行日益精进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她再次回到永安村时只觉得自己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房顶上铺设的稻草早已变成了薄薄的瓦片,泥墙中间早已砌上了结实的红砖,房屋也多了好几处,差点让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但好在她站在门口时,那熟悉的木门还是把她拉到了正确的现实里。
黑色的木门因为长久的风吹日晒而有了许多白色的伤痕,上面还贴着有些褪色的对联,在门的后面,是跟着屋主人一起被时间磨损的小院。生她养她的母亲就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对着空荡荡的鸡圈叹气。
李荷花推开了门,就像是许多年前她每一天做的那样,大声喊道:“娘!”
张婶子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脸上才绽开笑容。
“诶,我儿啊。”她朝着李荷花走过来,抓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身上穿的衣服,还有鞋子,“一路上累坏了吧?来,娘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炒鸡蛋啊。”
李荷花眨了眨眼,跟着她往里走。
“娘,我不是每年给你钱么,怎么还住这么个屋子?你去城里租个院子,再找个姑娘照顾你不成么?天天说享清福,真到时候了你又不乐意了。”她有些不满地说,“小宝呢?小宝都长大了,也不来陪着你。你摔着可怎么办呀?娘,我听那个小明说,人家都去了临水巷了,你怎么不去呀?今天我回来了,正好陪你去吧?”
她在母亲的指示下坐到了桌子旁,继续自己的唠叨。
“这桌子椅子怎么还是以前的呢?咯吱咯吱响,用起来太不方便了,明儿我去给你买一套红木家具去。还有那鸡,我看已经被耗子咬死了吧?那老鼠今天敢咬鸡明天就敢咬人!我们今晚就走……”她越说越觉得不放心,站起来,朝着厨房走,“娘,别做那什么炒鸡蛋了,我们现在……”
厨房内空无一人。案板上空空如也,墙上挂着的刀已然生锈,炉灶里还留着不知道何时生火后留下的灰。这时,李荷花才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腐败味道。
她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沈知礼。
他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已经明白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荷花也看着他,又看看院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城主。”她强撑镇定,说道,“我是李荷花,是……”
“你是张桂花的女儿,李荷花。今年虚岁七十五,在百兽宫修行,因为养的鸡叫声嘹亮,邪祟五毒不敢近身,被人称为司晨大娘。”沈知礼说。
“是,是我。我娘呢?”李荷花说。
沈知礼看着她,没说话。
“我娘呢!?”李荷花提高了声音,再次问道。
“出了村口一直往东北面走,你能看见一片竹林。”沈知礼背着手,冷静地说,“竹林里有一个佛堂,是我最近请人建的,里面有位姑娘日夜念经,你见了佛堂,再往北走,看见一个石碑上写着永安村张桂花的便是了。”
“这不可能。”李荷花说,“我……我给我娘弄了那么多丹药。那可是逍遥派的丹药!是仙丹!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我娘怎么会……你骗我!那泥人是你派来的!你骗我!!”
“她终归是凡人,凡人寿命有限,总是要去黄泉路上走一遭的。”沈知礼说,“李姑娘,沈某一生光明磊落,倒不必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若是姑娘不信,出去问一问便知真假。”
他已经见过太多像李荷花这样的人了,或者说修行者。当人脱离孩童时期,其对于时间的感知就会发生变化,往往会觉得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前的事情才刚刚发生,而成为修行者之后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他们会神情自如地讨论起五十年前的一件事,并认为它才过去不久。但对于凡人来说,五十年几乎是他们的一生。
李荷花离开家时已有二十五岁,那时她的母亲已有三十三岁。三十三岁,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可以算是暮年,是可以收拾收拾准备进棺材的年纪了。三十三再加五十,八十三岁,那更是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想都不敢想的高龄。能活到这个岁数的普通人很少。更何况人都是要死的,无论使用何种手段,吃下多少丹药,人最终都会死去。这是自人类诞生起天地间就定下的不可违背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