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人争执,他总能适时将我拉开,夜里再温声劝我:“世事非黑即白,欲成事,须得先存身。”
可他最终没能存住自身。
他溺亡前几日,便已神思不属。我问起,他只苍白着脸摇头,指尖冰凉,喃喃道:“柳识,有些事……不知反倒安稳。”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那般清明的恐惧。
我该追问的,该逼他说出来的!可我竟被他那句“安稳”劝住,以为又是我这倔脾气要惹祸,竟真不再深究。
直至他冰冷的躯体从寒潭中被捞起,书院轻描淡定论为“失足”后,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那身湿透的、我们一同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贴在那再无生息的瘦削身躯上,方才惊觉,他那日的恐惧,原是一句无声的诀别。
他追求的公道,他渴望的浩然之气,连同他温热的名字,最终都沉在了那潭冰冷的淤泥里。
从此无人再于寒夜与我共执一灯,无人再在我愤懑时温言提醒。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那一方偏斋,案头还剩半页他替我斟酌修改的文章,墨迹犹新。
这世间夺走他,只留给我一场永无止境的夜雨,和一句未能问出口的“为什么”。
子安,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我如何替你,替我们,讨回这个公道。
【钟子安】
这西斋的雨夜,总是漫长。
我与柳识同住已近一载,他与我不同,心似一团烧着的火,亮得灼人,也易成灰。
我常在他因出身遭人奚落,愤懑难抑时,将他从争执中拉开。回到这陋室,他犹自气息不平,我便将灯芯挑亮些,温一碗粗茶递过去,劝慰道:
“柳兄,且静心。存得青山,方有日后。”
他总笑我过于谨慎,可他不知,我并非生性如此。只是我比他更早看清,我辈寒衣学子,在这朱门盘踞之地,无异于履冰而行,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珍视他。珍视他案头那盏总为我留着的灯,珍视他与我分食那半块饼时毫不犹豫的慷慨,珍视他文章里那股我永远写不出的,劈开混沌的锐气。
他曾于夜半望着漏雨的屋顶,眼神清亮地对我说:“子安,待他日你我同榜题名,定要革除这积弊,让天下寒士不必再受此困顿。”
我笑着应“好”,心中却漫起无边的涩然。
只因我已窥见了前路那片黑沉沉的淤泥……那日无意间撞见的恶事,满目疮痍的账簿,清晰记录着山长与学官是如何将功名标价售卖的。
那一个个名字,换走的,正是如柳识这般赤诚学子的一生前程。
恐惧如细密蛛网桎梏我,我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我更知道,若柳识得知,以他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撞个鱼死网破。
所以我不能说,至少不能对他说。
于是我寻了师父相助,习得一点法术加之幼时练就的机关才能,以此将那些脏污证据藏起。
却并未告知师父其中深浅,若他得知,牵连于此定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最后那几日,我已无心掩饰惊弓之色。柳识看出我的异样,急切追问:“子安,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我望着他满是关切的眼睛,那团火几乎要烧到我,也刺痛我。
我只能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无妨……许是夜寒,有些着凉。柳兄,近日……万事小心,莫要强出头。”
我多想告诉他,守住那团火,好好活下去。可话至嘴边,终是咽下。
任何叮嘱,于他而言都是反常,都会引他深究。
……
被叫去后山问话时,我便知再无归期。潭水刺骨,淹没口鼻的刹那,我最后想起的,竟是那夜我们分食炊饼,他笑着许下的醉仙楼之约。
对不住了,柳兄。我失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