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语春仔细听着,为我把脉的手稳而有力。听到钟子安魂魄暂存于幡中,他沉吟片刻,道:“噬魂幡乃极阴邪之物,虽经你符咒暂时转化,终非善地。魂魄久居其中,仍会受其阴戾之气侵蚀,需得尽快寻得正统的安魂法器或超度之法。”
柳识闻言,脸上刚褪去的忧虑又涌了上来,紧紧抱着那面幡。
“我知道。”我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府衙那边情况如何?”
叶语春道:“陈廉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称周侍郎只是受其蒙蔽,对舞弊详情并不知晓。那周侍郎在官驿中称病不出,对一切指控矢口否认,反而倒打一耙,指责知府大人无故扣押朝廷命官,干扰科举,已连夜写信向京中求援了。”
果然如此……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陈廉成了弃子,而周侍郎背后的势力开始反扑了。
我连忙问道:“那我们带回的铁证呢?还有那封密信现在何处?”
“冯老伯已将其悉数呈交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如获至宝,已加派重兵看守证物和人证,并拟写紧急奏折,欲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都察院。只是……京城路远,周侍郎的求救信恐怕更快一步。届时朝中博弈,胜负难料。”叶语春语气平静,却道出了其中的凶险。
一场地方舞弊案,已然演变成了朝堂势力交锋的前哨战。
“密信我料你或有需,在呈交前誊抄了一份,在这。”话毕,叶语春从药柜中取出两张薄纸递给我,而后继续处理我的伤处。
“那位冯老伯……”我接过信纸,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他可知晓其中利害?府衙能否护他周全?”
叶语春为我处理伤口的手微顿,旋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淡:“冯老伯表面看似寻常,然观其言行,面对知府而不怯,陈述条理清晰,似非常人。他既选择出面,想必自有考量。府衙已是目前最能护他之处。”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冯老伯的不寻常,又未深入探讨,将我的试探轻轻挡回。我甚至感觉,他似乎知道我在试探什么。
这更让我觉得,叶语春和那位冯老伯之间,绝非寻常医患关系那么简单。
冯老伯或许真是一位隐姓埋名、游戏风尘的修道之人,而叶语春,恐怕也并非仅仅是一位医馆大夫。
但既然他们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正如我一样。
这时,陶奕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了进来,嚷嚷道:“打听清楚了!外面传疯了!育竹书院山长陈廉倒台了!科举舞弊案震惊全城!知府大人铁面无私,百姓都在叫好呢!就是……就是听说那周侍郎背景硬得很,京里可能会来人……”
消息传得还真是快,这背后,恐怕也有陶奕和包打听推波助澜的功劳……舆论有时也是一种难控的力量,推人死,又推众生。
柳识听着这些,神情复杂。仇人得到惩罚,书院污秽被清洗,本是好事,但他的挚友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幡,眼神悲伤又坚定。
我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心下难免生出几分怅惘。人生难得知己,然逝者已逝,生者只得朝前迈,莫要再回头才是不辜负。
朝前迈么……了结这场报应后,我又能迈到何处?
“游先生,叶大夫,”他忽然起身,对着我们深深一揖,“子安的后事,和这……这幡,能否暂且托付给二位?我……我想先回家一趟,告知母亲近来发生的事,免得她担忧。之后,我会回来,无论如何,我要亲眼看着子安安息。”
他经历了太多,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平复。我点点头道:“好,你放心去,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柳识又郑重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回春堂。
之后几日,府衙那边的消息不断传来。
陈廉被定了重罪,秋后问斩。育竹书院被彻底清查,一批与之勾结的学官、吏员落马。知府大人的奏折也已发出,周侍郎依旧被软禁在官驿,双方似乎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僵持,等待着京城将要席卷而来的风暴。
我和阿应留在回春堂休养。我的外伤在叶大夫的照料下好得七七八八,内伤本就是顽疾索性顶点药去遏痛便罢了。阿应的魂体在凝魂霜和玉佩的温养下也逐渐恢复了不少,只是经常隐身不见魂影,我也不便管控,干脆随他去了。
若是哪天他忽然不见,我也能体谅理解。毕竟这一路凶险屡次跟着我受伤自损,饶是个正常人,不,正常魂都受不了。
期间,我尝试了几种超度安魂的法子,但效果甚微。那噬魂幡的底子太邪,我的符咒只能暂时抑制,无法根除其对魂魄的侵蚀,钟子安的魂魄依旧脆弱,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或许,可以去城外的‘兰若寺’试试。”
一日清晨,叶语春忽然提议道:“寺中的慧明禅师是得道高僧,精通佛法,或许他有办法净化那邪幡的戾气,安然超度亡魂。”
兰若寺……慧明禅师。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超度钟子安之事,终究还是要落在这位高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