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四眼泪掉进粥碗里,埋头又重重一声:“嗯。”
白天许金元见不着吴玉真,晚上却能高高兴兴爬上墙头和他相会。
那个空旷的院子多了许多东西,屋子里也摆得满满当当。吴玉真弄好这些出来,抬头看到小美人趴在墙头,面容比桃花还艳丽:“哥哥。”
养新娘着实麻烦。
吴玉真把人抱下来,还有个未完工的秋千杵在那,屋里干活的野鬼看见人来,一溜烟消失了。
他自己住的小屋子已经很是有钱,床榻椅子和吃饭的小茶台都有,没想到吴玉真的屋子简直不能称之为屋子,阔丽繁复,纯纯是戏本子里说的王府皇宫。
书房卧房还有小饭厅,简直神仙一般。
“你喜欢吗?”吴玉真琢磨道,“照着书里说的白玉为堂金作马来弄了个大概,若是不够大,我再弄大些。”
许金元赶紧摇头:“已经很大了。”
他如孩童一样好奇,像陷在美梦中,绕着陈设仔细观看,锦衣华器略过眼,却在书屋里停下。
许金元伸手,没想到这鬼屋子里竟真摸得着书皮,一本一本,分量不轻字字清晰。
这满墙书本,是吴玉真找了个下头城里爱读书的鬼魂弄的,这鬼魂是个小军阀的儿子,老子山野土匪当久了为洗痞气,就让孩子去读书。
不缺钱,自然就办得跟那书馆一般多,那鬼魂战战兢兢复制来的,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你喜欢书?”
许金元为自己的痴态感到羞赧,怯怯点头:“我不认几个字的。”
吴玉真不知这些疾苦,他生来海纳百川,但因只能囚在这里,早对这些没了兴致。他见许金元瑟缩着伸手,找到角落里的千字文,翻开时珍重的模样,忽然又饿得要召出百鬼来。
他胆小,不能吓着了。
吴玉真忍耐着,把人抱到桌前坐下。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烟色长衫,做得偏宽大,露出细细的腕。洗干净的身体愈发芬香,睫毛跟着主人颤抖的身体一动一动,像是蝴蝶。
原来书里说得“盈盈醉眼横秋水,淡淡峨眉抹远山”是这个意思。
吴玉真贴上他的脸颊,感觉自己像那抽大烟死了的鬼,浑身颤栗还要捧着吸,要把人放进自己的魂体里:“哥哥教你认字,哥哥教你读书。”
许金元侧头看他,在一个俊鬼眼里看到如阿娘眼里一般的喜爱,和阿爹看阿娘时的柔情,还有吴老四看食物时的渴望和占有、黄允明那脏污的欲。
统统融进一个鬼的眼睛,杂糅成这样的深不见底。
许金元笑的眼睛弯弯,侧头吻在他脸颊,冰凉凉的:“谢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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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宝:没什么是哭一下解决不了的。
第39章 因果(五)
成亲前的日子过得很快,许金元昼夜颠倒,白天补觉,晚上和吴玉真“厮混”。他聪明努力,短短几天千字文已经认了大半。
黄宅的消息还是从吴老四口里听说的:“那姓黄的地主是横死,断掌血流而亡,他生前肯定不是个好的,一整个宅子都是晦气。但人死了他家里人竟然肯开仓放粮,这会下头的灾民又在感谢他。”
许金元转转眼珠,笑起来:“那感情好。”只是那笑很淡,不达眼底,在一个称得上娇憨的年纪里,有些过于成熟。
那宅子里被奴役虐待的人领了分粮,逃的逃,走的走,跟着作恶的刁奴听说也各有各的死法,如此,也算是给父母报仇了。
许金元下意识绞紧袖口,畅快里夹杂着恨,恨里还裹着心虚。他宁肯穷苦的和家里人一起饿死,也不想......
“我说那姓黄的本是个下地狱的命,畜生道都不够走,可这功德又算他头上了,要是能转世,可不好说。”吴老四捧着许金元给的几个豆子,吃的很珍惜,“小夫人,听说你是黄宅里来的?”
许金元回过神,笑了笑:“是呢,我爹娘以为来这里能给我一条活路,哪想我们全家把命都赔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吴老四的错觉,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养得好了就越发明艳动人起来,跟山里精怪似的,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笑着说出这种话......
吴老四默了默,这个要被献祭给邪鬼的新娘,来时就剩一口气,差点只能当个死的给邪鬼吃了,现在一身伤口都还没好。
“小夫人洪福齐天,以后就、就都是好日子了。”
许金元半垂下眼:“是的吧。”
“庄子里好像来了许多人。”许金元被吴玉真抱在怀里,乖巧捧着书认字,突然想起什么,笑盈盈地回头和吴玉真说,“琴婶说是黄宅遣散了的、无家可归的人,哥哥,咱们是在做善事呀。”
吴玉真看他被一身柔和的浅黄桑蚕缎包裹着,粉雕玉砌如同那画上仙童,空置的心口转过几轮,觉得满足。
现下的生产力全紧着南北几座大城的战事,哪怕深不可测如吴家庄也没那么多好的东西消遣。许金元这一身是吴玉真从鬼魂里找着的织娘所做,那一家子本是大布行,一炮把全家轰了个整整齐齐,没有投胎路,全躲来了他这里,因生前做过几回黑心生意,怕被他清算一口吃了,一直唯唯诺诺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