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无处不在的呜咽,以及满天满地的死白,让人似乎清醒,又极端麻木。
就在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紧了圣旨。视线从跪了满地的下人身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菱花门上。
脑中一个意识告诉他,推开那道门,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月过中天,光华如练。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听着宅院各处的动静。
他并非每夜都这样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相帮,便也觉得沉郁难眠。
“咕咕咕”,夜枭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荡。接着,周越听见主屋内传来悉索的声响——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询问沈旻,沈旻并未出声,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而后走出房门。
“吱呀”,槅扇门打开的声音,在凉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轻唤,“周越,你在么?”
周越飞身从屋顶跃下,落在沈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见这样的沈旻:寝衣外随意套了件长袍,衣带松松垮垮,长发未梳,被夜风吹得凌乱。
不修边幅得近乎狼狈潦草。
周越皱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给主子拿件厚斗篷。”
难得见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无法形容那笑,只觉得轻而模糊,好似被凉风一吹,就会碎掉。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又好像被数十年的风霜洗过,浸出了沧桑。
周越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主子,变了。
“不必了。”沈旻轻道一声。
他不想穿,毕竟眼前这点寒冷,同他心里的彻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这也是他该受的——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那道门,记起了一切。
沈旻脸上又挂起那仿佛随时会碎的笑容,询问周越,“喝酒么?”
此时的主子太过异常,周越担忧道,“恐怕不妥。”
不说半夜喝酒伤身,便说传到贵妃耳里,难免引起怀疑。夜访宋三姑娘还能解释成探查疑点,夜半挨冻喝酒,又能说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无所谓了。他举步走下廊庑,轻轻从周越身边经过,“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给沈旻拿来了厚衣,周越接过,赶上沈旻,抬手为他披上,又细心裹紧。
沈旻没拒绝他,系上系带,而后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张圈椅上。
仆从欲要点亮院中的琉璃灯,沈旻抬手制止,而后有人拿来了玉壶与酒盏。
周越仍在迟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两盏,而后拿起其一,端近唇边,侧头一饮而尽——相比喝,更像灌。
山风如诉,月光似水。周越目视良好,看见清冽光线里,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亲人亡故,自身沦为乞丐,受尽欺凌,快要饿死时,就是这种神色。
明明极致痛苦,却又那样绝望无力。
周越不再劝,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盏时,替他斟满,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侧身,再度很快喝干。
一壶清酒不够两人倒上几盏,周越令人拿来大坛,两人相对坐饮,谁也没有说话。
星移斗转,明月西斜,进入黎明前的至静时刻。
沈旻终于停下,对着周越轻轻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离,眼角染上薄红,不知是不是酒劲蒸红的。
周越听他说,“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声音很轻,却浸透肝肠寸断般的苦痛,让人闻之不忍。他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能说“思念”的,要么是亲人,要么是心上人。沈旻父母亲人俱在,心上人,就那么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会胡说,安慰道,“她还好好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亲。”这是提醒沈旻,若当真舍不得,须得尽早采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里浮现点点水光,声音愈来愈低,“我知道。只是,总得,让她出出气。”
出完气,或许她便好了,又能继续爱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辞,望着沈旻脸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该如何接这一句。
黑暗中主仆二人静默良久,终于沈旻又道,“周越,以后须事她如事我,明白了么?”
周越抬眸看去,只见沈旻已冷静了些,正襟危坐,一双眼看定他,半是威严,半是朋友间的真诚。
“必要时刻,先护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认只做得到前一句,无法答应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