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旻拧眉:不,不一定是错觉,宋盈玉若是他的侧妃,自然会与他同床共枕。
只是那时, 她的眉宇,大概没有此时安稳明朗、无忧无虑。
梦里的宋盈玉,确实经常不开心,乃至……悲泣。
心中忽而有一股执念,使得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眉心,而后缓缓揉动。
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分外使人煎熬。沈旻深吸一口气,拉下钦被,托着宋盈玉的肩,缓慢而小心地,将她转了个身,令她面朝里侧。
轻轻拉开她的手臂,露出她腰侧的衣带,沈旻别开脸,伸手去解。
之后却不得不看。他伸指,勾住她的衣领,一点点小心下拉,直到他终于看见。
粉嫩的抱腹衣带下,是玲珑的肩胛骨,仿若蝴蝶展开的翅。而那两翅最中间,背心的位置,确实安分伏着,一颗朱砂小痣。
与梦里他吮吻过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沈旻的手,颓然垂落。
人可以梦到,自己未曾见过的事或物,但绝对绝对,难以“准确无误”地,梦见细节。
沈旻确信,自己可以梦见宋盈玉身上的小痣,但不该,连形状、位置都别无二致,丝毫不差。
除非,那是真实发生的事。
那些奋不顾身、同床共枕、极致欢愉、生儿育女,乃至矛盾痛苦,都是真的。
宋盈玉是他的。
浓烈的感情忽然在心湖里反复激荡,冲刷至四肢百骸。沈旻不禁俯身,虚拢着宋盈玉,而后凑近,将一个近乎颤抖的吻,印在她的右肩。
那肩削薄漂亮,仿佛白璧无瑕,只是原本,应该有一个利箭导致的伤疤。
现在那伤疤,在沈旻的右肩上。
或许一切,都是宿命。
沈旻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而后梳洗、沐浴。
周越在屏风外低声问,“主子,今夜可点安神香?”
“不了。”沈旻面色严肃。过去几日他想尽办法、耗尽心神,想要重入迷梦,却都失败了。
但是今日,他有预感,一定会重回与宋盈玉的梦境中。而那梦境,会告诉他所有的答案。
穿上月白寝衣后,沈旻近乎虔诚地躺入床帷,一动不动闭上了眼。
这次他又在马车上,恢复意识的第一瞬,感受到的便是彻骨的冷。
或许,现在是隆冬。沈旻茫茫然想着,想要动动冰凉的手指,发现左手握着一个卷轴。
玉为轴,蚕丝织就的七彩绫锦上银龙翻飞。
是圣旨。
他正要打开查看,“吱呀”一声,马车停了。而后车外有尖细的嗓音呼唤,“陛下,到了。”
陛下?
沈旻抬起双臂,看到玄青色的广袖上,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星辰日月、山川游龙,以及雉虎。
是天子衮服的十二纹章之七。
有人将鎏金雕龙的马车门扇拉开,惨白的
光线刺进眼眸,沈旻不适地眨了眨,而后起身,弯腰走出车门。
车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这凄凄惨惨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礼,心底凉透了。
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沈旻侧头看去,见杨平穿着大内监的紫色官服,脸色是喜悦的,却又无端令他觉得模糊。
“陛下,仔细着脚下。”连他的声音,都是渺远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车,前行几步,抬头看见陈旧的三间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铆钉生锈,再往上,昔日辉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镇国公府的大门。
沈旻进入大门,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越过青石影壁,径直往后走去。
“陛下,奴才帮您拿着吧。”有人想接过他左手的圣旨,他手一挥,避开了。
他没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卫姝。
沈旻看着来人。她梳着高而尊贵的发髻,身穿鹅黄衣袍,袍上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绣帕捂着心口,极哀痛的模样;脸上全是泪,嘴巴张张合合,沈旻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绕过卫姝,他继续前行,依次经过老旧的前厅、书房、仪门、垂花门,抄手游廊。
离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说着沈旻不懂的话。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脚步越来越快,及至进入院门,看到宋盈玉贴身的婆子与婢女时,戛然而止。
她们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