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夜,沈旻答应会给她一个交代,他果然做到了。
但沈旻想起的是,那次宋盈玉和李敏打架,分明不过一年前,竟已像许久之前的事了。
他冲卫姝微微一笑,“下局棋罢。”
卫姝欣然应允。两人不紧不慢手谈起来,而后沈旻挑了个拾捡棋子的时刻,自然而又随意地问道,“四弟打算中秋夜请父皇降旨赐婚,他邀我一道,我自然愿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卫姝很快懂了话里的意思,心脏怦怦跳动起来,脸颊泛起薄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眼看一个“好”字将出口,沈旻出声阻止了她,“先别急着回答,我有重要的话,要与你说。”
卫姝收敛神色,询问地看向沈旻。
沈旻迎着她的注视,神情逐渐严肃,甚至包含几分冷漠,“我待你好,是因你是合适的王妃人选,且也回应了我。我的处境你知道,感情于我而言是拖累。若你我成亲,婚后除了王妃的尊荣,别的,我无法给你。你想明白。”
卫姝的心沉沉落了下去,一时间感觉鼻子发酸。但她从不是轻易认输、认命之人,片刻后压下心里的难受,抬头,含着一丝期待问,“那殿下,会对我好么?”
沈旻神色不变,“我会敬重我的妻子,但,仅此而已。”
“这便够了。”卫姝红着眼笑了起来,“我会做好王妃的职责。”
沈旻会对她好,给足她王妃的尊荣。有此为基础,以后漫长的岁月,她努力些,总有一日,不仅面上的风光,连他独一无二的宠爱与真心,亦会得到。
卫姝如此决定并相信着,而沈旻挪开脸,用力阖上双目,心里有一角,彻底塌了。
既然塌了,那便再也不必去想。接下来,该准备大相国寺的见面了。
一个晴日,宋盈玉与母亲早早坐了马车出行。宋盈容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两人便也捎上了她,权当带她玩耍散心。
“大相国寺里的斋饭好吃么?我若是馋了,能不能吃肉?”
宋盈容嗓音脆如银铃,娇憨地同母亲姐姐说话,等出了城门,到达山脚,又想要开窗看沿途的风景。
宋盈玉笑着将小窗推开,打趣道,“那容容可要小心,不要被林中的鸟儿抢走点心。”
姐妹两正说话间,忽而一名男子骑马从窗边经过。那人头戴斗笠,身穿藏青色窄袖长袍,腰杆子挺得笔直,斗笠下露出的半张侧脸冰冷严肃,透出股杀气——像是个经历过厮杀的武人。
宋盈玉怔了怔。
男子从窗前瞬息而过,宋盈玉扶着窗棂,往外探出了头,只看到肃杀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间。
“怎么了,看到谁了?”孙氏纳闷地问道。
宋盈玉收回上身,缓缓摇头,“认错人了。”
她觉得那人似乎是林安,但又没看清,阿娘也与他并不相识,还是不说为妙。
“许是同样进山拜佛的人。”孙氏便没在意。
只是宋盈玉心情却不大好了。她想起上辈子,她成为良娣跟随沈旻住进皇宫后,曾有两次跪在太和殿门外,求皇帝恩准自己去冷宫探望姑母,结果两次都碰到林安在檐下职守,按着刀远远盯着她,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她跪了多久,林安便盯了多久,让她印象深刻。
可惜到最后,皇帝也没见她,更没答应她。
察觉宋盈玉心绪低落,孙氏疑惑,“怎么了这是?”
宋盈容也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她。
无论如何,那些事都已过去了,所有人现在都好好的。宋盈玉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想念爹爹了,等今日回去,我要给爹爹抄一百遍经文。”
大相国寺在康山西南端,依山傍水,风景优美,香客鼎盛,因为佛国高僧的存在,更是盛极一时。
是以尽管宋盈玉三人出行得足够早,抵达时为求西域高僧祈福诵经的人,仍已在庄严的佛殿前排起了长队。
七月末的天气,白日里暑热未退,日头下站一会儿便觉难受。
有沙弥在队伍旁劝人返回,“大师累了,今日只为一位有缘人祈福……”
宋盈玉和孙氏面面相觑,纷纷觉得为难:仅一位有缘人,要被选中机会太小。
再看看宋盈容晒得微红的脸蛋,不由得打起了放弃的主意。
孙氏犹豫道,“不如,我们只拜拜菩萨佛祖,心诚则灵?”
宋盈玉正要答应,忽又有一个沙弥,笔直冲她们走来,对宋盈玉施了一礼,“施主,大师说你是今日的有缘人,请随贫僧入殿。”
宋盈玉诧异地望了眼母亲,在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神色。
下一刻宋盈玉似有所悟。
上辈子她本不信神佛,为沈旻求平安符,请高僧开光,也只是办法都想尽了之后,试试看的手段。
而之后沈旻确实仿佛转运,遇刺有自己挡箭,朝堂有状元郎相帮,府宅更有名姝相伴,除了成婚五年没有子女,称得上是所求所愿皆得,天下唯吾独尊。
所以西域高僧的确灵验,而她,或许也当真与佛祖有缘。她能重生,兴许其中有玄之又玄的奥妙。
宋盈玉心态顿时变得格外虔诚,对沙弥道,“好,有劳小师父领路。”
左手牵着宋盈容,宋盈玉与孙氏一道,跟在沙弥身后,走入大殿。
殿外人群拥挤,殿内却安静肃穆,香烛烟雾袅袅,佛祖宝相庄严,悲悯地俯瞰众生。
佛国高僧坐在佛像一侧的蒲团上,口呼佛号,冲宋盈玉笑道,“贫僧远远看见施主,便觉施主是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