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柳扶微,橙心忍不住问欧阳登:“你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我姐姐么?芳叔不是说去找她了么?有说找到人么?她会不会被谁给拐走了?”
欧阳登“嘿然”道:“就冲咱们教主现在的名声,你觉得谁能拐她?定是有要紧事的。”
橙心自然不知,此刻,那个被念叨着“定有要紧事”的席芳,正于百里之外的庄园中执笔作画。
青山绿水在纸上铺展,民间野趣于笔端生辉。偶有乡野孩子跑来讨一幅,他也不嫌叨扰。画得倦了,公孙虞便为他研墨调色,两人相伴于这小小的移动画室之中,别有一番相映成趣的安然。
只是也并非全然清闲。袖罗教那边仍时不时有人寻来,请他定夺各处分坛的事务,有时深更半夜也难免要挑灯批阅,给出一策半策。公孙虞看在眼里,不免道:“当真不回去帮忙么?”
席芳搁下笔,神色从容:“谁都需要历练,少主也不例外。有欧阳登在旁看着,出不了什么岔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画卷,“再说了,这些年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光景,能与你游山玩水、随心作画,再好不过。”
公孙虞闻言动容,低声道:“没想到这把普通的笔,就是梦仙笔。当初在天书之外,殿下究竟教你画了什么,竟能让这把笔汲取到那般庞大的力量,成为天书之笔?”
虽已过去大半年,席芳仍历历在目:“殿下只是让我绘出心中的‘千里江山图’。”
“你当日究竟画了什么?”
“彼时脑中并无山水,眼中也无江山,只有你们。”
公孙虞起初未解其意,待回想起当日众人齐心协力、共赴危难的一幕,方才恍然。
席芳意味深长地接道:“也许,这才是梦仙笔真正的力量吧。”
公孙虞感慨万千,只是念及彼时那最关键之人已然不在,神色难免黯然,又问:“皇太孙,当真已不在人世了么?”
席芳轻轻摇了摇头。
公孙虞迟疑道:“那我们就由着扶微这般……下去,真的好么?”
席芳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目光落向远山如黛之处:“唯独此事,你我都没有资格质疑教主,不是么?”
***
洛水一带已过完凛冬。
先前因堕神之祸,这一带荒废了些时日,而自冬雪消融之后,天地仿佛一口气将积攒了一季的生机一点一点泼洒开来。
莲花处处盛开,鸟雀在林间此起彼伏地啼鸣,水上也太平了许多,商船渔舟便又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橹声欸乃,桨影摇碎一池云霞。
莲花镇尤其兴旺。谁人不知,当初洛水大难,在众人陷入危机、眼看天地将灭、无数险些失去代价之人即将被抽走神魂的生死关头,正是从逍遥门传出一道奇光。
许多人都被拉入了同一个梦境里,他们在梦中看到于自己而言最为重要之人,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们醒来。
再后来,他们睁开了眼,看到一棵树从逍遥门拔地而起,树冠遮天蔽日,树根深深扎进山腹之中,仿佛原本就在那里长了万万年似的。
有人说是神灵显迹,甚至有不少人声称,传说中唤醒众生的,正是太孙妃,而太孙妃便是袖罗教的教主阿飞。
当然啦,众说纷纭乃是常事。修仙者更愿意相信,紫薇星皇太孙才是真正的救世神,妖界则力挺阿飞教主,而民间许多人信奉的是太孙与太孙妃的真爱打动上苍,认为他们二人合体才是真正惊天地泣鬼神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明白,盘活了整个洛水的神秘力量,就源于逍遥门。更神奇的是,据说那座山都已塌成两截,可当初逍遥门的墓碑竟完好无损。于是,人们慕名前来,务必要拜祭一下逍遥门的英雄们。
莲花峰成了新的朝圣之地,莲花峰底下的各色食肆店也是客似云来。尤其是那几家老字号,不到中午便排起长队。有外地的乡绅等不及了,径直入内问有没有人肯拼桌,店家是个老婆婆,笑嘻嘻地请他多等一等。乡绅等不了:“我方才在外边瞧着,上头廊道那儿有个大桌,就坐着一个客人。”
老婆婆说不行,那客人事先包了间,乡绅正不高兴嘟囔要去别家,便听到身后一个姑娘的声音:“这位大爷,您若只想喝鱼汤,那其他家的自然也有不错的,可咱们莲花镇的鲫鱼虽然肥美却是多刺难入口,其他食肆没人会像金婆这儿将鱼刺都给你一根根挑出来,您来都来了,难道不想尝尝不吐鱼刺的鱼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绘声绘色,实在让人很难拒绝,那乡绅咽了咽口水:“就按照她说的来一份。”
老婆婆忙让伙计招呼乡绅,又对她道:“阿微啊,你怎么现在才来,人在上边等了你好一阵子。”
柳扶微闻言蹬蹬蹬往上爬,一推开门就道:“不是让你先吃么,别到时候饿荒了又赖我。”
能让她如此大大咧咧口无遮拦还没有称谓的对象,自然就是左殊同了。他原本坐在桌子旁边翻看着卷宗,看她大包小包的拎着东西进来,顺手接过,正要开口,她又道:“不是我故意迟到,是我爹来了,我陪他老人家好一会儿。”
左殊同立即直起身,往外看去:“柳伯也来了?”
“没啦,他都走了。”
“怎么不让他一起过来坐坐?”
“算了,我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老顽固一个,这回他也是背着姨娘偷偷来给我娘上香的,他还有公务在身呢。哦,不过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罢将两捆小书册搁他板凳边,“我刚瞅了一眼,都是些岭南时的地方志,你要这个干嘛?”
“查案。近来说是有一种瘴疠之气在岭南滋生。”
“那不是应该让太常寺太医署他们去管么?有你大理寺什么事?”
“目前看来,染病者周身会长满吸血虫,会令人迅速腐烂,不似寻常的疟疾,倒更像是妖祟作乱……”看她正要往嘴里塞糖条的手顿了,左殊同没再往下细说,“岭南为流放之地,地方关系错综复杂,柳伯在岭南当官数年,应当了解更深,我就想向他讨要一份地方志。”
柳扶微心不在焉点点头,这一溜东西她看得枯燥乏味,断案的事也没兴趣,不再多问。
左殊同本在一页页认真翻阅,看她似笑非笑盯着自己:“怎么?”
柳扶微“啧啧”两声道:“我就是在想,你现在这个状态,很难让人相信在半年前还瘫在床上浑身钉着板子,当时简直让人以为你快要半身不遂了。”
左殊同不咸不淡地道:“那要看是拜谁所赐。”
“哎,这你可不能赖我头上啊,首先,你那时候是被堕神上了身,不揍不行啊,再说,揍你的人也不是我。”柳扶微毫不心虚地耸耸肩,目光又落在他身旁的如鸿剑上,“不过说来也神奇,你这剑是从哪里找回来的?我记得当时情况紧急,把你从天书里送出去的时候,没看到有剑啊。”
“我醒来之后,剑就躺在我的身边。”
柳扶微更觉神奇,指尖碰碰剑身:“嚯,真不愧是开了窍的灵剑,厉害。得亏它现在唯一认的主人是你,要不然,圣人老头儿早就治你的罪了。”
堕神风轻尚在人间时,曾用神灯约束住了许多妖魔,如今风轻不在,那些妖魔反而四处生事,现普天之下能将遗落民间的灯魂斩灭的人就只有左殊同了。
如今圣人病重不起,朝中暂由姜皇后暂理朝务,说来也巧,姜皇后家的侄女之前就是左殊同救的,上朝的第一天她就给他官复原职,没几日更擢升为大理寺卿。
左殊同道:“我受过神庙的净仪,再不会被任何事物夺舍,朝廷自就对我放松警惕。”